
1960年秋,程同学真的带我去了东关公园,还真的不用买票,因为他知道一个秘密入口。
这座公园建在了东护城河两侧,为防止人们顺着河道入内,公园在工农北桥附近的河道内拉起了铁丝网。所谓的秘密入口,就是铁丝网上一个被人扒开的小洞。

后来,我们嫌河边不好走,就翻墙进入。公园的墙很矮,上部还砌出了装饰性孔洞,像梯子一般,很好爬,没有任何危险。

公园里其实也没什么玩意儿,除了从外边就能看到的那条护城河,就是多了片儿人工湖,另外就是栽了点儿树。

人工湖位于公园中部,呈“C”形。它的水面虽然比较开阔,但公园称其为“湖”还是有点言过其实,我看只能算是比较大的池塘吧。湖中部偏北的地方有座不高的小土山,我猜着它是用挖湖的土堆起来的。栽的树种类倒不少,沿河沿湖载的是柳树,其它地方则载的是松树、柏树、杨树、槐树、核桃树、柿子树、银杏树等。印象中公园里还有个养金鱼的地方。
虽然里边没有名胜古迹,但我和程同学还是经常光顾,因为这里边另有乐趣。
首先,这里边小动物资源丰富,是捕捉的乐园。在这方面程同学是行家里手,要玩捕捉我都和他一起去。
东关公园有河有湖,自然有水生物,我们去那儿玩的时候,有时就会带上一个小摷网,以便捕捞。那儿的鱼虫很多,有红虫,也有红线虫,经常有人捞,但我俩都没有养鱼,所以不捞这种玩意儿。我们捞蛤蟆豆,捞水蝎子,捞小鱼儿。
最好捞的是蛤蟆豆,它们都是一群一伙的,冲它们下摷网总能捕捉到几只。以前听大王子说过,蛤蟆豆也叫蝌蚪,长大能变成蛤蟆,我就用罐头瓶养了几只。有邻居说,喝活的蛤蟆豆能败火,可我当时并没有上火,也就没试。没想到没几天它们都死了,我也就不用试了。后来听说这个偏方不能用,喝了会拉稀的。

我们还能捞到水蝎子,它长得有点儿像皮皮虾,但程同学说它是蜻蜓的幼虫,我也养了一只,作为写观察日记的材料,可没多久也死了。水蝎子的学名叫水虿,还是水蝎子的意思。

水里还有另一种也叫水蝎子的昆虫,大了知道它叫“大田负蝽”,是水中杀手。

水里还有跟头虫,能上下地翻跟头。这个虫子我认识,搞“除四害运动”时张老师讲过,它是蚊子的幼虫,叫孑孓。水虿专吃跟头虫,而蜻蜓又专吃蚊子,看来蜻蜓和蚊子还是生死冤家呢。

水里也有跟大王子一起捞过的那种小鱼儿(可能叫“麦穗”),可它们很贼,摷网一靠近就都跑了,不好捞。

摷网不光能捞水里的蝌蚪,也能捕捉岸边的蝌蚪妈妈。东关公园河边的草丛中青蛙很多,不过它们很警觉,人一靠近,就三跳两跳地跳到河里去。所以捕捉青蛙要借助更多的工具,除了摷网还需要一根钓杆。这钓杆没必要像鱼杆那么讲究,用根竹杆绑根绳儿就可以了,不过绳子头上要拴个蚂蚱。你在河边轻手轻脚地巡视,发现青蛙之后就把拴在绳头上的蚂蚱挑到青蛙的眼前抖动。青蛙只吃活食,看到抖动的蚂蚱就会认为是飞过的小虫,毫不犹豫地跳起来捕食。它一旦咬住猎物就绝不松嘴,你就可以就势把它放到摷网里了。

我们经常用这种方法捕捉青蛙,有一次运气好,一上午就捕捉了四五只。程同学提出回去做熏青蛙腿,还说街上卖的熏田鸡腿其实就是青蛙腿。于是我们就把几只可怜的青蛙拿到了我家。他负责剥皮,我负责烧水,很快就把青蛙腿煮熟了。可下一步那个“熏”的工序如何操作,他却有些说不清了,用锯末?用树叶?怎么笼烟?他也不甚了了。最多我们就省了这步,直接蘸酱油吃了。味道不错,就是太少,还没解馋就没了。
河边还有一种个头较小的蛤蟆,跳不起来,跑得也不快,比较好捉。但样子比青蛙难看,有点儿像癞蛤蟆。程同学说它是气蛤蟆,你碰它,它就生气,会气得身体膨胀。我们也经常捉这种蛤蟆,捉了就把它肚皮朝天地放在地上,然后用小棍儿敲它的肚皮,欣赏它的肚子变大的过程,最后它的肚子会变得像气球一样鼓,像薄膜一样透,但始终不破。如果你不再理它,它的肚子还会慢慢复原。

河边的洞里也有癞蛤蟆,不过我们从来不捉,那样子太吓人,不敢摸。

我们最成功的一次是捉了条大鱼。一次下大雨,积水泡塌了公园北边的围墙,墙砖就倒在了旁边的小水沟里。程同学发现水沟里有动静,就招呼我过去观察,翻开砖一看,底下有鱼。我俩立即一人一头儿,小心地清掉沟里的砖,最终捉到了一条二斤多的鱼。这次还是拿到了我家,母亲看了说是黑鱼,还说有老病的人不能吃,否则会犯病。我俩都没有老病,就让母亲帮我们炖了。黑鱼的味道非常鲜美,我俩三下五除二,吃了个干干净净。

东关公园里有好多树,树上自然也有小动物,1961年春天,我们曾捕捉过从树上落下的刚孵化的小刀螂。
公园小河的两边长着很多大柳树,柳树下边是砖砌的护栏,从柳树上孵化出的小刀螂还没长翅膀,一离开嫩绿的柳丝就落在护栏上。我会顺着护栏寻找小刀螂,一发现就是一群,少则几只,多则十几只。

这些小生灵可爱极了,身体绿得透明,像刚刚用水洗过。它们昂着头,翘着尾,东张西望,不停地打量着新鲜的世界。有的两只螳臂挥舞起来,像在演习武艺,有的身体一起一伏,像是发现了敌情。别看它们个小,跑起来可快了,东一个西一个地撒欢,像飞离了护栏一般。我小心地捧起一个,想和它亲近亲近,可它却不愿意,沿着我的手臂没命地逃,害得我怪痒痒的。


我们捕捉的最多的是蝉。
最早出现的蝉个头小,身上的花纹是褐色的,翅上有白色的斑点。据说这种蝉一叫,就该麦收了,故有人叫它“麦吱儿”。学名或为蟪蛄。

还有一种蝉在天热之后出现,叫声是:“知——了,知——了”,大概因为有了这样的叫声,蝉才有了“知了”的别名。可母亲却管它叫“叽了”,因为它的叫声听起来也像“叽了”。程同学却说它叫“伏嘀儿”,因为它数伏后叫得欢,而且叫声像“伏嘀——儿”。我听了听,还确实有点儿像。学名或为蒙古寒蝉。

还有一种通体黑色,翅膀透明的大蝉,叫起来就是一个单音“嘶”。这种蝉虽然是直嗓子,但擅合唱,一个叫周围的就都叫。最奇怪的是,它们没有指挥,完全靠心有灵犀,就能叫得整齐划一,说叫都叫,说停都停。学名或为黑蚱蝉。

程同学总带我一起去东关公园粘蝉。他带的工具是洗好的面筋(为防止路上干了,把它泡在水瓶中)和一根长竹杆。我们在树下循声搜索,等发现落得较低的蝉后,他就揪一块面筋粘在竹杆的顶部,然后举起竹杆将面筋悄悄贴近蝉的脊背,等到非常接近时,他猛然一推,蝉就被粘住了。我们在蝉的惨叫声中,欢呼着把竹杆放倒,迅速将蝉捉住。它是很少能逃掉的。
听说,蝉是昆虫界的老寿星,它的幼虫要在地下生活几年到十几年,才钻出地面。我们都管刚钻出地面的蝉叫“叽了猴”,它蜕下的皮是药材,叫蝉蜕,据说有散风除热的功效。程同学说,药店就收蝉蜕。他还提议我们捡蝉蜕卖钱,我也同意了,可不知为什么没有实施。大概是觉得玩儿更有意思吧。
有时能看到大人用气枪打鸟,那时有杆气枪可牛啦,可我们买不起,只好拿弹弓去。公园里鸟很多,麻雀自不必说,还有喜鹊、乌鸦、燕子、柳莺、山雀、黄雀、鹞子、黄鹂、啄木鸟、布谷鸟等。
那时,麻雀已经翻身,不再是“四害”之一,人们不再撒开天罗地网地追捕,所以种群数量开始恢复,麻雀又成了公园中常见的鸟种。据说,之所以给麻雀平反是因为人们发现,消灭了麻雀虫害明显增多,粮食并没有增收。
我俩打弹弓的技巧都不咋地,虽用黄泥捏了专用弹丸,但还是打不到鸟。不过能不能打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看到它们真切的身影。
最好看的是黄鹂,黄身子,红嘴,黑眼圈,叫的也好听,那是百啭千声。可惜的是不多见。

还经常能听到布谷鸟那“咕咕咕咕”的四声唱,一般是只闻其声,难见其影。布谷鸟其实就是杜鹃,古诗里常写到,只是农民伯伯没空儿读诗,见它总在播谷时节鸣叫,就叫它布谷鸟。布谷鸟其实挺坏的,它把自己的蛋下在别的鸟的巢里,让人家代孵,还把人家的一些鸟蛋推出巢去,以让它的孩子多得宠爱。有其母必有其子,它的孩子孵出后的第一任务,也是把养父母的亲儿子都统统推出巢去摔死,以便自己吃独食。


偶尔也能看到黄雀,它没有黄鹂个儿大,也没有黄鹂好看。这种鸟我在城隍庙里近距离地观察过,是算卦的养的,它的职责也是算卦。

我们经常去东关公园玩儿,在那儿有时会碰上东升街一带的孩子,他们人多,住的又离公园近,看到别处的孩子就恐吓,看样子是想把别人都赶走,他们独霸公园。我俩曾多次与他们对峙,最终打了一架。结果是两败俱伤,都挂了彩,不过我们也取得了在那儿玩儿的权力,他们不再敢找我们的茬儿。后来我了解到,东升街那帮孩子的头头,就是我们一年级班主任张老师的孩子。
(照片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