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的案卷

陈秀兰去世后的第三天,林微在阿静家待了一整天。

她没有带素描本,没有带彩色的手工纸,没有带相机。她只是坐在阿静旁边的地板上,和她一起撕纸。阿静撕的是报纸,林微撕的也是报纸。她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那本素描本——林微把它留在了阿静家,放在阿静的毯子旁边,没有带走。

阿静不知道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或者她知道。没有人能确定。陈秀兰被救护车带走的那天下午,阿静在角落里撕纸,没有抬头,没有尖叫,没有任何反应。王阿姨说她来照看阿静的时候,阿静已经在角落里坐了很久,面前堆着比平时多得多的纸条。她撕了一整夜。王阿姨说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阿静还在撕,客厅的灯开着,纸条从角落一直铺到了走廊入口,像一条白色的河。

林微不知道那条河要流向哪里。她只知道,从那天起,阿静再也没有在上午十一点出过房间。她不出房间了。王阿姨把饭放在门口,她会等王阿姨走远了才开门取,但取完之后立刻关门,不再在客厅停留。

那个角落空了。毯子还在,纸条还在,素描本还在,但阿静不在了。

林微坐在那个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阿静房间那扇紧闭的门后面传来的撕纸声。声音很轻,但她听得见。沙沙沙,像雨声,像时间流逝的声音,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用唯一的方式说着什么。

她需要给阿静找一个新地方。这是陈秀兰生前最担心的事,也是林微接手这个案子时就知道必须面对的事。阿静不能一个人住在那间屋子里,没有人照顾她,没有人给她做饭,没有人提醒她吃药——虽然她不吃什么药,她没有任何精神科药物,她的自闭症不需要药物干预,她只需要有人在她需要的时候把饭放在门口,把旧报纸放在毯子旁边,把水电费交了,把窗户关了。

这些事,以前都是陈秀兰做的。

现在没有人做了。

接下来的两周,林微跑遍了全市所有可能接收阿静的机构。福利院、养老院、残疾人托养中心、民办康复机构,能去的都去了,能问的都问了。她遇到了和陈秀兰当年一模一样的情况——要么不收,要么收不了,要么收费太高。有些机构的负责人看到阿静的年龄和情况,直接摇头,连评估都不愿意做。有一个养老院的院长说得比较直接:“你这个病人,年轻,不能自理,不交流,我们这里都是老人,老人需要社交活动,她融入不了。”

林微没有放弃。她又去了区残联,找到了负责残疾人托养的工作人员,说明了阿静的情况。工作人员说有一个刚建成的托养机构还有床位,专门收重度残疾人,可以试试。

那家机构在城市的最北边,从林微的机构坐公交要两个半小时。她去了。地方很偏,周围全是农田和在建的工地,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孤零零地立在路边。院子里有一个很小的花园,种着几棵刚栽下去的树,树枝上还挂着吊瓶。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地面是防滑的塑胶,墙壁上刷着淡绿色的墙裙。

负责人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快,做事干脆利落。她带林微参观了整个机构——两人间、食堂、活动室、康复训练室、医护室。设施不算好,但干净、规范、安全。每个房间都有呼叫铃,走廊里有监控,晚上有值班护士。林微问了收费标准,刘主任说政府有补贴,个人只需要交一小部分。林微算了算,陈秀兰的退休金加上阿静的残疾人补贴,刚好够。

“她什么时候能入住?”林微问。

“评估通过就可以。下周吧。”刘主任看了一眼阿静的资料,“自闭症,三十四岁,没有攻击行为。我们收过类似的,经验有。但她需要时间适应,前期可能会有不适应反应。”

林微点了点头。她走出那栋灰白色的小楼,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走廊窗户后面,有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目光空荡荡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想到了阿静。阿静会习惯这里吗?她会喜欢这里吗?她会不会觉得被抛弃了?会不会以为陈秀兰不要她了?会不会以为林微也不要她了?

林微站在那棵还在打吊瓶的小树旁边,站了很久。

阿静搬进托养机构的那天,林微请了一整天假。

她帮阿静收拾了从家里带去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新拖鞋、那床旧毯子、那本素描本、还有一大袋旧报纸。她把这些东西放进阿静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朝南,有阳光。床是护理床,两边有护栏,床头有呼叫铃。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前一任住客留下的,叶子有点蔫了,林微给它浇了水。

阿静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进去。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T恤,灰色的运动裤,新买的粉色拖鞋。她的头发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动不动。

林微蹲下来,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等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护士已经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红色的手工纸,放在阿静的手边。

阿静的手指动了。她拿起那张纸,开始撕。她没有进房间,就站在门口,撕那张红色的纸。她撕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决定。她撕完了,把撕好的东西放在林微的手心里。

是一颗心。

和上次那颗心一模一样——不规则的、带着毛刺的、红色。

林微把那颗心握在手心里,站起来,走进房间,从包里拿出双面胶,把心形贴在了窗户的玻璃上。红色的心形在阳光的照射下透出温暖的光,像一个无声的签名。

她转过身,看着阿静。

阿静走进了房间。

她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那床旧毯子。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户上那颗红色的心形,看了几秒,低下头,开始撕另一张纸。

林微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了几次。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302,阿静。

她想起陈秀兰说的那句话:“我最怕的是,我死了以后,她怎么办。”

现在有答案了。不是最好的答案,但是一个答案。阿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有人给她做饭,有人给她换床单,有人在她需要的时候把饭放在门口。她的窗户上贴着一颗红色的心形,她的床头放着那本素描本,她的脚下堆着一袋旧报纸。

她还在撕纸。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从托养机构回来,林微在公交车上睡着了。她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虽然身体也很累——是心里的累。陈秀兰去世后的这十几天,她一直在处理阿静的安置问题,跑了十几个机构,打了无数个电话,填了几十张表格。每一张表格上都要写阿静的名字、年龄、障碍类型、监护人信息。监护人的那一栏,陈秀兰的名字被划掉了,换成了“向阳公益服务中心”和“林微”的名字。她现在是阿静的联络人了。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是实际意义上的。如果阿静出了什么事,机构会打电话给林微,不是给任何人。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林微的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她半梦半醒,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陈秀兰握着她的手说“谢谢”的样子,阿静把红色心形放在她手心里的样子,托养机构窗户上那颗透光的红色心形,墓碑基座上那颗被风吹动的红色心形。

所有的红色心形,都是阿静撕的。给她的,给陈秀兰的,给那扇窗户的。阿静在用她唯一的方式说一些话,林微还没有完全听懂,但她在学。

回到机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阿豪不在工位上,苏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文件。林微走进去,把包放下,坐下来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发出声响——不是真的声音,是一种感觉,一种整个人快要散架的感觉。

苏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安置好了?”

“好了。”

“阿静适应吗?”

“不知道。她进去了,撕了一颗心,贴在窗户上。没哭,没闹,没尖叫。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适应。”

苏敏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林微面前。档案袋很旧,边角磨损发白,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写着编号和几个字。林微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加急。

又是加急。

“新案子,”苏敏说,“方旭,四十二岁,精神分裂症康复者。曾有大学讲师身份,病发后失去一切。现在一个人住,拒绝所有帮助。备注写的是‘态度恶劣,介入困难’。”

林微看着档案袋上那两个字,没有说话。

苏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林微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期待,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很累但这件事必须有人做”的表情。

“你可以先休息几天。阿静的案子刚结束,你不必马上接新的。”

“谁在跟进?”

“暂时没有人。这个案子已经搁置三个月了,之前两个社工都放弃了。一个被他骂走了,一个去了三次敲不开门。”苏敏顿了顿,“如果你不想接,我可以找别人。”

林微伸手,拿起了那个档案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她应该休息的。她应该给自己放几天假,睡几个好觉,把阿静的那些照片整理一下,把那个还没写完的展览总结写完。但她拿了。也许是因为那个“加急”的红章,也许是因为“态度恶劣,介入困难”那行字,也许是因为她想起了方旭——一个曾经站在大学讲台上的人,现在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拒绝所有人。

她想,他一定很孤独。

不是阿静那种天生的、与生俱来的孤独。是一种后天的、被世界抛弃之后学会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孤独。那种孤独她懂。她也用过。

林微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第一页是一张登记表,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有体面工作、有社会地位、有未来的人。第二页是一份诊断书——精神分裂症,偏执型,首次发病于二十八岁。第三页是一份离职证明——某大学中文系,讲师,因健康原因解除聘用合同。第四页是一份家属声明,只有一句话:“患者情况稳定,家属无力照护,请机构介入。”

家属。林微看了看签名——方志国,关系:父亲。没有电话,没有地址,只有这一个签名,像是把儿子扔给机构之后就不打算再管了。

她把这些材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放回档案袋里。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方旭,四十二岁,精神分裂症。

曾经是大学讲师。

拒绝一切帮助。

态度恶劣,介入困难。

她睁开眼,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他的名字。

方旭。

她在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的另一端写下另一个名字。

阿静。

阿静的案子结束了。方旭的案子还没开始。她不知道这两个名字之间会有什么关系,但她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条线连着。不是逻辑上的线,是某种更隐秘的、更深的、关于“不被看见”的线。

阿静是从来不被看见。

方旭是被看见之后,被抛弃了。

哪一个更疼?林微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两种疼她都见过。一个在她的案卷里,一个在她的骨头里。

她合上笔记本,把方旭的档案袋放进自己的文件筐。文件筐里还有几个案卷在排队,但方旭的被她放在了最上面。

她看着那个磨损发白的档案袋,想起苏敏说的那句话——“如果你不想接,我可以找别人。”

不。她接。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因为她是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只是因为,她知道被拒绝是什么感觉,她知道被骂是什么感觉,她知道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让任何人靠近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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