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姥爷走了。
姥爷得的是痨病,结核病的俗称。现在这个病治愈不难,但是对二十多年前的农村穷苦百姓来讲,是要命的。
我妈说,姥爷是累死的。我妈兄弟姐妹4个,除她之外,还有三个兄弟。为了养活一大家子,姥爷除了在田里赚那可怜的工分,一年四季还要卖豆腐。尤其冬天的时候,天寒地冻,姥爷天不亮就要起床忙活着做豆腐,然后推着独轮车在村里顶着冷冽的风叫卖。赶上逢集的时候,还得推着车步行十多里去集上售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肺病就缠上了他。病魔从来好欺压穷苦百姓。
我妈很少提我姥爷,谁要是不经意提到,她听见了必定沉默不言。我听得到沉默背后隐藏的痛心和思念。
上小学前,爸妈在外地打工,我也算留守儿童,3个月就被我妈抱给了姥爷姥娘。那个年代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闺女家的孩子娘家看,总会引起好事的多嘴多舌,自家的兄弟媳妇更是不饶人。但是我姥爷姥娘从没因此冷落我半分。他们除了要谋生,接济每个儿女,还要养活我,困难可想而知。我想我妈更能体会他们的不易吧。为了减轻闺女的负担,他们咬牙扛下了所有。
听姥娘说,虽然现在我的性格较绵软,但小时候真强势,能把同龄的表哥表姐咬得后背铁青。我想这与姥爷对我的纵容有很大关系。到现在我都记得为了面子,我想给其他玩伴分东西吃。我就去找姥爷要钱,说我想吃零食,他啥话没说,坐在堂屋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掏出破旧的布钱包,一层层打开,抽出钱来,笑盈盈地递给我。而我拔腿就跑,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当然,姥爷也有让我害怕的时候。小时的我男孩子性格,总跟表哥和其他一群半大孩子满村溜达,上墙爬树,下河摸鱼。夏天的时候,大人们都去村里水库洗衣服,孩子们就待在岸边扑蜻蜓捉虫子,进浅水域捞鱼摸虾。玩着玩着,男孩子们就按捺不住,不顾大人的叫骂,下河洗澡。有一次,我也不甘落伍,跳进水里学着表哥他们游泳,灌了好多水,差点呛死,赶紧上岸回家。就在我和表哥拐到胡同口的时候,姥爷迎面而来,拿着柳条上来就抽我们,我和表哥又疼又怕,哇哇大哭。事后才知,邻居大妈回来告状了,说我也跟男孩子样下河洗澡。从此之后,我再也没下过河。挨打的场景至今记忆犹新。
后来,我该上小学的时候,爸妈就回来了,我也再不用住在姥爷家。但是我依旧三天两头地去姥爷家蹭吃蹭喝,姥爷也经常来我家看我,遇到爸妈因我调皮批评,揍我的时候,他总是极力护住我。
再后来,姥爷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时常咳嗽得喘不上气来。但十岁出头的我从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再也听不到他亲昵的呼唤,触摸不到他的身体,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姥爷去世前两天,我和表哥去看望他。我只记得他躬身趴在里屋的床上一直咳嗽,话都说不成串,我的眼泪在眼眶打转,但我硬撑着没让流出来。当时姥爷断断续续对我们说的话,我前些年还记得,但这几年竟然出奇地忘得一干二净。我苦思冥想过,但也是徒劳。
那段时间我妈、我几个舅早晚轮流看护姥爷,好像大家都已经预料到姥爷即将离世。
两天后的一大早,天蒙蒙亮,我就听到有人哐哐地拍我家的大铁门。我爸匆忙地套了件衣服就去开门,原来是表哥,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我爷爷没了。”
“没了……”,“没了……”,这话一直萦绕在我的耳边,我像木偶般麻木地穿好衣服,然后跟着我爸,我爸抱着年幼的弟弟,我们一起赶往姥爷家。
一进门,我就看到姥爷静静地躺在堂屋正中间的木头架子上,那么安详,四周充斥着我妈他们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的眼泪一下子喷涌而出,我跪倒在地。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电视上和书本上的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是疼你入骨的亲人再也应答不了你的哭喊,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他的一丝气息,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无力。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都已长大成人,也都有了自己的儿女。姥娘也坚韧地熬到了现在的四世同堂,住上了干净亮堂的楼房。大家都说姥爷没有福气。仔细想想,是不是正是姥爷那些年的日夜操劳才有了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看到儿孙满堂的场面,另一个世界的他是否也是心满意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