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打工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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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加第二十六期馨主题人在旅途征文。

都说湖南人的成年礼是一张去广东的车票。我也不例外,不想接过父亲手中挖了一辈子的锄头,只能接过父亲用手帕包裹着的几张零碎钞票,和同龄人一起,天未亮就从家里出发,到镇上去坐五点半的班车,到衡阳坐绿皮火车去广州。

第一次坐火车,开始时还很兴奋,看什么都新鲜。特别是看两节火车车厢之间还有不锈钢洗手池和冲水蹲厕,更是感到新奇。洗手池还好理解,但那个厕所,不是向同行的人一再确认,我是不敢蹲上去解手的。

几个小时后,随着车轮的咣当声,新鲜感逐渐远去,我开始为今后的命运担忧,随着离广州越来越近,心情也就越来越烦躁。同行的人和我差不多,除了阿岩到过一次广州外,剩下的两人和我一样,都是刚高考落榜的人,凭着一腔热血,去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寻找希望。

果不出我所料,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更多的是无奈。我们来到广州火车站后,说好来接站的老乡阿亮并没有出现。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去找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没办法,我们只能在火车站出站口苦苦等待阿亮。

火车站的东西好贵,一个没几片肉的快餐都要一块五毛钱,几乎是我们火车票价的六分之一。我们摸了摸口袋中的那几张零碎钞票,谁都舍不得买。不是我们吝啬,实在是不敢,要真灵了,假如找不到事做,连换地方的车费都没有。

好在我们在家里出来时都带来了一些鸡蛋和豆腐干,大家匀着吃点,至少暂时不会饿死。

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来接我们的人总算来了。

阿亮在一个建筑工地做保安,说可以介绍我们进工地做杂工或学徒工,但要收介绍费。这一点我们都表示理解,他一个小保安,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安排我们工作的,他也要去找关系活动,不送礼谁愿意帮我们说话。

阿亮来到后,不好意思地对我们表示了歉意,不好意思地说:“真对不住各位,昨天突击浇筑混凝土,所有的保安都要加班。直到刚才才下班,真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看到阿亮来了,以前心中对他的埋怨都消逝得无影无踪。

“我以前说的大家都知道吗?”阿亮自问自答,“介绍进去后,拿到第一个月时我要抽50块钱做介绍费,大家同不同意?”

“同意。只要能找到事做,交点介绍费没关系。”说真的,阿亮算好的了。很多人不管能不能介绍进去,都要先交介绍费,进不了不退,算你倒霉。

“好,那我们先去工地找王总工,请他安排你们上班。”阿亮叮嘱我们说,“王总工没问的话什么都不要说,免得给人不好的印象,切记,切记。”

外面打工的人僧多粥少,能找份事做不容易。我们都点头答应,只愿能顺利进工地。假如能做学徒的话,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就算当不了学徒当杂工,一个月的工资比老家种一年地的收入还要高,也是可以接受的。

阿亮已经和同事打好了招呼,直接带我们进了工地,好不容易找到王总工,他只在我们一行人中挑了两个个子较高,看起来比较壮实的做杂工。

阿亮不解地问王总工道:“王总工,不是说好了介绍他们四个人一起进工地做学徒和杂工的吗?怎么只收了两个人。”

“李组长的价钱出得比你高,我把两千学徒工的名额给了他。”王总工语气平淡地说道。

“王总工,不能这样啊。我们也可以提价,李组长出多少我也出多少。”阿亮急了,对王总工许诺道。

“下次吧。这次不行了,下次有名额给你。”

“王总工,再通融通融。”阿亮求情道,“他们四个人你只收两人,剩下的两人怎么办?”

“不行。”王总工说完,肯着手离开了。

同行回人只收了两个,我和另一个没选上的慌了。初来乍到,找不到工作的话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而且我们又是第一次出门,生存经验几乎为零。

本来选中的两个人中有和我同村的阿岩,但他考虑到我和另一个人是第一次出门,就把名额让了出来。对我说:“我哥在淡水镇,要不你和我去淡水吧。”

“好。”我如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立即满口答应。

阿亮因没能把我们介绍进工地,有点内疚,特意在工地食堂请我们吃了餐饭。为表歉意,还给我们每人买了瓶菠萝啤酒。食堂的菜不错,虽然口味不咋样,但每份菜里面至少有三两肥猪肉,比我们在家时吃得好多了,难怪阿亮看起来比以前胖了许多。

工地是不能随便留人住宿的,吃完饭后,阿岩拿起他喝完的啤酒瓶,使眼色让我也拿上,然后向阿亮告别。阿亮再一次表示了歉意,亲自把我们送出工地大门,说以后有机会再介绍我们进工地。

离开工地后,阿岩和我来到省长途汽车站,发现每天只有早上一班去惠阳的大巴,现在早就开走了,只能等明早的班车。

走又走不了,回又回不去,当务之急是找个安身之所。阿岩带着我来到火车站西广场,在隧道口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他对我说,今晚就在火车站将就一个晚上。火车站虽然比较乱,但最大的好处是不会查暂住证。现在是下午,人多,相对来说比较安全。他先休息会儿,晚上他值班。如果有小混混找麻烦,就砸碎啤酒瓶。一是引起别人的注意,二是可以吓阻坏人。

原来他要我拿上啤酒瓶还有这种用处,刚出来打工就学到了一招。

还好,隧道里人来人往,一个下午都没发生什么事。直到晚上八点,阿岩醒过来后问我饿不饿?我摇摇头,问他怎么样?他也摇了摇头,表示不饿。

其实,这全是鬼话。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走根田埂都能吃碗饭,中午就算吃得再饱,现在也是腹中空空。但口袋中就那几块钱,现在吃了饭,明天都得走路去淡水。

不过,饥饿的滋味真不好受。为了分散注意力,我和阿岩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天。在聊天过程中,他教会了我许多的社会经验。我感到和他相处的这几个小时,让我重新认识了这个社会

为了保持体力,大约晚上九点,阿岩让我先睡会儿,他保持警戒,以免让宵小有可乘之机。一天没休息,我也累了,没心没肺地枕在行李上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被一声喧哗声吵醒,只见阿岩手持敲碎的啤酒瓶和两个黄毛对峙。两个小混混见我醒来了和我手上的啤酒瓶,二比二,他们觉得胜算不大,悻悻然地离开了。

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阿岩一定我拿上啤酒瓶,原来用处在这里。其实也是,没有了瓶底的啤酒瓶碎处尖角和刀子的锋利差不了多少,随便往身上扎一下,至少能扎出几个血口子。

“送”走了这两个小混混,我睡意全无,干脆和阿岩一样背靠背坐在行李上,向他请教打工在外应该的注意事项。

可是没过多久,广场保安又开始赶人了。我们没法,只得跟着滞留在广场的人群一起被赶到附近的巷道中。好在天快亮了,等保安走后,我们直接去了省汽车站。

在去淡水的路上还算顺利,没出什么意外,只是到了淡水时,阿岩才发现弄丢了他哥的地址。淡水镇虽说不大,但比我们老家的小山镇不知要大上多少倍。没有了地址,想找也没办法去找。

阿岩比我还要心急,一直骂自己混蛋。不过也是,我们到了淡水后都是口袋空空,我身上还有二十大毛,他比我还要惨,只有十五大毛。假如找不到他哥的话,我们就只能流落街头了。

既然已成事实,埋怨是没什么用的。我安慰阿岩道:“别急,来都来了,难道还能饿死我们两个大老爷们不成。我们有手有脚,找不到你哥我们看能不能先找个零工干干?”

“也只能这样了。”阿岩想想也是。可是,我们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不说别的,就说语言,我们听不懂他们的淡水客家话和闽南话,他们也听不懂我说的塑料普通话,沟道半天,完全是鸡和鸭讲,双方都不知道对方在说啥。

后来还是我灵机一动,从行李中翻出纸笔,以笔代口,总算让对方明白了我们的意思。刚好有户人家想找人清理鱼塘污泥,我们大喜过望,急忙问工资怎么算。

那个个子矮矮的,举手投足都带有精明劲的男人连比带画地说,每天四元钱,中午和晚上包吃,不包住,工资一天一结,拿到钱后立即滚蛋。

四元钱一天,还包吃两餐?世上竟有如此好事,我们急忙满口答应,说好第二天集合的地方,男人就离开了。

找到事做后,当务之急是找点东西来祭五庄庙。身上的钱不多,每人只花五毛钱在小店买了两个甜甜圈似的油炸食品。这点东西哪里能填饱肚子,没办法,只能比画着向店主讨点自来水。

女店主算是个好人,答应了,同意我们在水龙头上直接喝。我比画着想借她的塑料水勺盛下水,应该是嫌我们身上脏,拒绝了。

这时我手中的菠萝啤酒瓶又有了用场。阿岩的啤酒瓶在广州火车站打碎后就扔掉了,但我的一直带在身边,从广州到惠阳再淡水。我用啤酒瓶打来水,美美地吃完油炸食品。然后还在水龙头上装了一瓶水,以备晚上不时之用。

第二天一早,我们如约来到约定的地方,矮个子老板已经到了,他告诉我们说他叫阿泰,让我叫他阿泰或泰哥就行。

做起事来,阿岩比我厉害,无论是挖塘泥还是挑担子,都要比我里手。我刚离开校门,以前没做过什么重物,没什么经验,好在年轻,咬咬牙总算挨到了下午下班。

泰哥看起来不像是那么好相处的人,但给工资爽快。下班后,给我们每人发了一盒盒饭和四元工资。不过,他对我和阿岩还算满意,让我第二天早点来。

鱼塘很大,我和阿岩连干五天还没清理完一半。泰哥有点急,看到我们做扎实不偷懒也不好说什么。但我们能够明显感到他觉得效率太慢。我们已经尽力了,基本上是一刻都不休息,中午吃完饭后立即开始干活。

当第六天我到约定的地方时,没有看到泰哥。不可能啊,以前他每天都比我们早到,今天他怎么还没到呢?既然他没到我们就自己过去吧,反正我们能找到路。

当我们来到鱼塘时,看到鱼塘里有七八个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干着。

正当我们大惑不解时,泰哥看到了我们。他不好意思地向我们解释道,老板见我们两个人实在是人手不够,就把清理鱼塘的活包了出去。

泰哥问我们,要不要他去和包工头说说,我们一起干。这是好事,我们欣然答应。泰哥说干就干,立即带我们去找包工头。等看到包工头后,阿岩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这不就是我们准备投奔的阿岩的哥哥阿文吧!

兄弟俩异地相见,阿岩兴奋得张开双手奔向哥哥阿石,来了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这下好了,我们不仅保住了工作,阿文下班后还把我们带回了他的住处。

住处是竹子和石棉瓦扎成的工棚,但比我们以前居住的桥洞不知好了多少倍。阿文要我们在厨房里先烧火做饭,他去买点菜回来。

阿文说的厨房比工棚还要简单,就是四根两米左右高的竹子上面支撑着两块石棉瓦,几块断砖头垒成一个烧火的土灶。阿岩淘米,我烧火,开始做起饭来。

阿文买回一块猪肉和几棵青菜。先把猪肉炒熟,因为盛菜的盘子有限,直接把青菜放进炒熟的猪肉里,来了一个大杂烩。

炒好菜,阿文直接把锅端到用木头钉的桌子上。

我呢,在阿文炒菜的时候去买了三瓶珠江啤酒,大家围着菜锅坐好,喝酒吃菜,好不开心。

鱼塘清污很快就干完了,阿文把我介绍给一位做蜂窝煤的小老板,按件计费,收益不错。可是好景不长,小老板家乡来人了,自然就没有了我的活计。

重新找工作实在是太难了,我每天在小镇到处寻找,阿文也托熟人帮忙,但都没有下文。一晃半月,坐吃空山,每天没有收入,消费又大,我的心急啊。阿岩劝我不要急,他第一次出来时前三个月一天活都没干。我比他强多了,一来就干了几天。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可是我和他的情况不同,他有哥哥在这里,再怎么样他哥也不可能不管他。我现在虽然住在这里,跟着他们吃住。一天两天还好,时间长了谁顶得住啊。

阿岩又说,要不让我先去顶替他的工作,他毕竟以前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应该会比我容易找到事做。

他在这里待过不假,但从我们到这里他找不到他哥的情况看,他对这里和我一样并不熟悉。我知道他是好意,但我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而一再麻烦他。恰好我的一个表哥经过老家给我转来了信,说他打工的工厂近段时间扩大生产,需要招收新员工,如果我没找到事做的话可去找他。

阿岩看了信,明显松了口气。下午下班后特意去小市场买来酒菜,说是要为我饯行。

第二天一早,我又重新坐上经惠阳回广州的大巴,晚上在火车站广场上眯了一夜,再坐上去当时还叫宝安的深圳的大巴。中午两点到了松岗。接着表哥给的地址,问了很多人,总算找到了他打工的工厂。

表哥打工的工厂很大,但此时正是上班时间,厂门口空荡荡的。我问门卫工厂什么时候下班,那个门卫个子不高,眼高过顶,鼻子朝天地看了我一眼,回了我一个白眼。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等了。

还好,等到下午五点半,终于听到厂内传出下班铃声,接着从车间里走出很多穿着工装的打工仔打工妹。但他们没有一个走出厂门的,都是从车间直接进了食堂。

这时我才想起,表哥并不知道我今天会来,要是找不到他的话,看来我是又要流落街头了。

我一直等在厂门口,向厂区内张望。终于有一个靓仔向我走来,仔细打量了我一番,觉得我不是他要找的人。正在他准备离开时。我急忙叫住他,问他认不认识我表哥。

靓仔的为人不错,问我表哥是哪个部门的。表哥信上没说,我也没问过,这一下把我问住了。靓仔摇了摇头,说工厂里有五六千人,如果不知道部门的话,是没办法找的。不过,他说可以帮我去问问,把双方的名字写在食堂的黑板上,但希望不大,要我最好另外再想想办法。

我对他表示了感谢。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门卫不理我,原来是他们根本没办法帮我找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两头不讨好。

既然如此,别无办法,只能傻等。可是,等到晚上下班也没等到人。直到所有的宿舍都熄了灯,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好在我在淡水时有过住桥洞的经验,在附近找了个涵洞,和蚊子搏斗到天明。

等早上醒过来赶到厂门口时,看到表哥在厂内焦急地徘徊。一见到我,立即走向厂门口,问我是什么时候到的。他告诉我,他是早上在食堂吃早餐时,在小黑板上看到我找他的消息,连早餐都没吃就到厂门口来找我。

我以为表哥会立即接我进厂,没想到他让我先在厂门口等他,他去找主管开放条,再想办法接我进厂。

原来,他们厂除了星期日,员工是不允许随便出厂的。

后来一切顺利,我进了表哥打工的工厂,终于结束了我的流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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