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侯祠的拓片

二〇一四年秋天,我和几个同事、朋友一起去成都。到了之后,大家不约而同地说:去一趟武侯祠吧。

那天天气不错,柏树森森,游人不少,却不觉得吵。我们在门口请了一位讲解员,是景区里口碑最好的一个。小伙子过来时,我们都有些意外——文质彬彬,挺拔英俊,说话不急不躁。后来聊起来,才知道他平日喜练书法,专攻二王。

大殿拜过诸葛亮,惠陵看过刘备,一行人慢慢走到碑廊。碑廊在东侧,光线偏暗,石碑一块挨一块,像许多沉默的老人。我正一幅幅看过去,忽然在一块巨碑前站住了。

那是岳飞书写的《前后出师表》。

讲解员站在碑前,没有急着背年份、讲尺寸。他先说了一句:“你们看这幅书法的走向,前面这些字还端着,是行楷用笔;写着写着就放开了,到这儿——”他伸出手指,顺着碑文的笔势在空气中划过去,“已经变成狂草了。笔锋从纸上擦过去,力气全在里头。”他习二王,本该偏爱流美,此刻却满眼都是岳飞书法碑刻的雄强。也许正因为习二王,他才更懂得什么叫“另辟蹊径”。他的手指带着力道,仿佛自己正握着笔。然后他讲起那个流传了八百多年的故事——绍兴八年,岳飞路过南阳,夜宿武侯祠,读《出师表》读到泪流满面,于是点起蜡烛,铺纸研墨,一口气写完了前后两表。

他声音不高,整条碑廊却安静了。我们只觉得那个雨夜的烛光就在眼前。

说实话,我第一眼是被那些字惊住了。整篇书法,可让人身临其境的体会书者的情绪变化。细看用笔,露锋起笔居多,切入迅疾;转折处方折刚硬,直下,顿按之间力道深沉。许多地方笔毫散开,飞白渴墨横贯笔画,却丝毫不虚,反而像咬进了纸里。捺脚如砍柴,撇出似长枪。结体欹侧,重心忽高忽低,字与字之间牵丝引带,行距疏朗,字距逼仄,如阵列行进。最奇的是,起首还是收敛的行楷,写着写着情绪渐激,不知不觉转入行草,到了后半卷,已是雄壮的狂草——大小错落,轻重交织,仿佛不是写字,而是用笔在纸上厮杀。整篇气脉摇荡,没有一处犹豫,没有一笔停顿。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想把这些字带回家。

问门口的管理人员,说碑廊里有拓片卖。我快步走过去,一位老人指了指墙角卷好的宣纸。展开一看,墨色浓淡分明,和碑上一模一样。三百元一幅。我说:“我要两幅。”掏出六百块钱,小心卷好,塞进背包。同事和朋友在旁边看着,没人拦我,也没人笑我。后来有个朋友说:“你掏钱那个样子,像在买一件命里该有的东西。”

回家以后,一幅送了同样喜欢书法的朋友,一幅留下,装裱好,挂在书房。来客见了常问:“岳飞的字?”我点点头,心里却慢慢生出一丝疑惑。

后来我翻了些书,越翻越糊涂。有人说那一年南阳根本不在宋境,岳飞去不了;有人说那方“少保”印,岳飞两年后才拿到手;有人说碑文里的“桓”字没有避讳——这在宋朝可是大不敬;还有人翻遍了南宋到清初的文献,找不到任何关于此作的记载。这些说法都有道理。我一一读过去,像在听一桩旧案的审理。

可读完了,我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在意。

我想,岳飞也许真的在那个雨夜抄写过《出师表》,也许从来没有。那篇跋文里的故事,也许是真实的,也许是后人编的。这块碑上的字,也许是岳飞的手笔,也许是明代某个叫白麟的人所书,也许又是另一个人。这些可能性,像树杈一样分叉开去,最终消失在八百多年的烟尘里。

我们终究无法知道。

但这块碑确确实实在成都武侯祠里立着。那两幅拓片确确实实在我书房里挂着。讲解员的手指确确实实在空气中划过。我的心确确实实在那一刻被撼动过。

史家要分黑白,人心只辨冷暖。

一个人读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读到“三十功名尘与土”,读到那些在历史的夹缝里仍然不肯倒下的句子,总会生出一点什么。那点东西,也许叫共鸣,也许叫感慨,也许只是很轻的一声叹息。它不需要落在纸面上才算是真的。

我重新站在那幅拓片前,仔细地看。那些笔画依然粗壮、枯瘦、裂开,依然憋着一口气。不管是谁写的,那股气是真的。

我记得讲解员最后指着碑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轻轻地说:“你们看,这八个字里,‘死’字写得最大。”我们凑近看,果然。那个“死”字横画斜势陡峭,收笔重按如锤定音,墨色涨出,几乎洇透了纸背。像是写的人在这里停了一下,用力按下去,又提起来。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我们却都懂了。

字是真是假,终究不碍事。真的东西在别处——岳飞有没有写过《出师表》,也许永远是个谜。可他活成了一篇《出师表》:一生以诸葛亮为榜样,北伐、尽瘁、冤死,最后那句“天日昭昭”至今还在。这件事,不是谜。

从二零一四年到现在,十多年过去了。两幅拓片,送人一幅,自藏一幅。送出去的那幅不知挂在哪里,我这一幅还挂在书房对面,是我读书写字时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有时候深夜读累了,抬头看一眼。灯光下,那些字的墨色似乎比白天更深。我仿佛看见一个人在烛光下奋笔疾书,窗外有雨,有风,有北方的铁蹄声。他写得很急,好像稍一停顿,那口气就泄了。

他不知道几百年以后,会有人站在他的字前,为之动容。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可我谢谢他。

---

跋:

甲午秋,谒成都武侯祠,于碑廊得此拓片。墨气撼人,如闻战鼓。有人说这不是岳飞真迹,然忠义之气贯于锋颖,不忍释手。以六百金得两幅,珍藏至今。每展卷,犹见郾城月、鄂江涛。英雄不死,不在笔墨真伪,在人心所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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