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回家碰到不少亲友,说是起姑婆最近身体每况愈下,年前就下不来床了。
人老了总会生病,姑婆今年也八十有七了,病重仿佛也逐渐变得容易接受了,但大家只要说起姑婆,总不甚唏嘘。
姑婆是外公的亲妹妹,我小时候在外婆家的时间比在自己家的时间还长,所以和姑婆接触得并不算少。
姑婆年轻的时候一表人才,虽然我没见过姑婆年轻的样子,我记忆中的姑婆一直是个瘦但不算弱,慈祥温柔,会讲故事又爱听故事的小老太婆,但参考外公他们整个家族普遍颜值较高,而姑婆又是他们眼中的佼佼者,想来确实应该很美。
外公家如果没有后来的种种变故,经济条件也还不差,至少,在姑婆说亲的时候,还不差的。
但是姑婆一辈子的悲剧就是从婚姻开始的。
姑婆差不多是盲婚哑嫁的最后一代人吧,也不知按着如何的标准,姑婆就嫁了她嫁的人了。对方说起来离外公老家并不远,但不知为何,就是忽略了关键的信息——姑婆嫁入的人家,有遗传性疾病,本地话叫做灵战疯(具体是哪几个字我并不确定,我是按发音写的),我也不知现代医学叫做什么疾病,但我观察发病后和帕金森病非常类似,大概就是遗传性帕金森。
姑婆就这样开始了她悲剧的一生。嫁过去没两年,公公死于灵战疯,她和丈夫一起,拉扯几个弟弟妹妹,还要照顾缠裹小脚基本没有太大劳动能力的婆婆。
眼看弟弟妹妹也长大了,他们的日子在变好的时候,姑婆的丈夫又发作了,几年后离开人世。
姑婆一个人拉扯着四个子女。
如果这是悲剧的全部,那大概还没有那么多的唏嘘。
姑婆的四个子女,最小的孩子十多岁就发病,这个表叔我真的都映像深刻,我小的时候,他每次来外婆家,我也说不好我的心情,有害怕,也有好奇,有隐约的怜悯和同情,因为从大人的口中,知道他活不长久,看到他端饭碗都端不稳,夹菜也要人帮忙的样子,这种同情就变得越来越具体。
我大概上高中的时候,听说这个表叔走了。虽然不应该,但我那时候居然是松一口气的感觉,因为我觉得姑婆伺候一个重病的儿子,真的太不容易了,送走了表叔,姑婆大约要轻松一点。
但我的气还没松下去,听说姑婆的大女儿也已经发病了,我们一直以为没有问题的人,或许能平安健康的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又一次发生。
不仅仅是家人逃不开病魔这个苦恼,姑婆还有其他的烦恼。姑婆不是四个孩子么,除开发病的两个,还有两个当时看来还健康的,其中一个抱养给了外公另外一个嫁出去没有生孩子的妹妹,也是姑婆的妹妹。另外一个健康的儿子,也没少让姑婆发愁,愁的就是婚姻问题。
如果没有遗传疾病的话,那个表叔条件在当时不算差,一表人才,还是国企工人,收入稳定,为人处事各方面都不错。
但看着几代人的病逝,我那个看起来健康的表叔想娶上媳妇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姑婆却对于这件事情非常执着。
在我看来表叔单身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但是老一代人不这么想,想尽一切办法,还是找了一个媳妇回来,这个媳妇智商有问题,生下一个女儿之后,就跑了。留下一个孩子,给年迈的姑婆带着。
姑婆抱养给妹妹的儿子虽然不在身边,但也很孝顺,儿媳妇对她也很好,我一直以为,这至少是一种慰藉,但谁知道,有一天突然听说,那个儿媳妇,我小时候也有过几面之缘的表婶也已经去世了,我追问了好久的原因,但没有人能给我说清楚,只说是挖土的时候锄头碰到脚趾,后来就发炎,然后突然瘫痪了,几个月之后就没了。
我难以置信,那时候已经是2000年以后了,断肢再植都不算什么事了,为何会因为小小的伤口就瘫痪?
我难以想象姑婆的心情。一直想去看看她,但是不善言辞的我,不知道如何安慰这样一个老人。
但悲剧还没有结束。
疫情之前,我们三五两年有同学聚会,就在上一次聚会,听同学说,姑婆的外孙,我那个表姨的儿子,我的远方表哥,也发病了。表姨走的时候儿子差不多20岁了,看起来一切不错,我表姨夫以前做点小工程,也有点钱,表姨走了之后,表哥娶媳妇生孩子,跟着表姨夫做点事,日子还过得去,我以为故事就到这里结束。却怎么也没想到再一次听到他们的消息,居然是这样的——表哥发病,表嫂离婚走了,表姨夫年龄大了没有能力外出了,家庭几乎零收入,他们家成了我们村为数不多的精准扶贫户。
如果换成我,大概难以承受这样的痛苦。
真的希望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还健康的人一直健康吧,不要再受到病痛的折磨,也希望医学发展快一点,让他们都好起来。
或许,不结婚,不要后代,在这样的家庭才是正确的选择,当然,我也不敢在家庭聚会中说出这样的话,每个人只能过好自己的人生,不能干涉别人的选择。
但是一个人要怎么才能承受这么多?
这就是我的姑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