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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七期:怪兽的创作。
它本是地狱往返人间的一个麻木不仁的工作者。做事规规矩矩,从不滥用职权。
直到那一天它心血来潮去医院逛逛,听到一个女人在大声嚷嚷。它站在女人身旁听,了解了大致情况:这个女人在做乳腺检查时,一个男的明知里边有人还闯进科室不顾阻拦,用色眯眯的眼神扫视了这个女人上半身。
它嗅到这个男的肉体散发出的尸体腐烂味,周身透着绿光,这个女人周身萦绕着淡淡金光。
它本不想多管闲事,但是绿光和金光只有地狱和天堂的工作者能看见。
它决定帮这个女人。
它查了男人的生死簿,几天后便离开人世。它偷了死神的笔,趁死神忙着去人间带领那些濒临死亡,却对人间有很强执念的灵魂,修改了男人的死亡时间和原因,让男人在人类世界犯错的第二天因为车祸来到地狱。它下一次再来人间便听到人类在讨论:
“这个女人福报深,男的肯定不止一次这样做了,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活该。”
警察还专门告诉女人这个消息——不是同情她的遭遇,是排除仇杀的可能。
它有喜怒哀乐,学着人类幼崽开心时的走路姿势,蹦蹦跳跳地走了。它开始寻找下一个需要它帮助的可怜的人类。它非常清楚人类社会的不公,也知道人类会信些摸不着但“真实”存在的东西。
它又去偷了死神的笔,救一个病得很重的女孩叫许念。它是偶然间在一个人类身后看到的一个视频,一个病重却懂事的女孩许念,她的父亲花光所有积蓄,还通过网络传播扩大影响力只为救他的女儿,看这个视频的人哭得一塌涂地,帮这个视频上了热度并转发至朋友圈。它的眼睛也湿润了,蹲在地上哇哇大哭,没人听到,也没人看到,只是在它附近的人类都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
它操控大数据让该车厢所有刷视频的人,刷到的下一个视频的内容是:病重却懂事的小女孩许念,她的爸爸放下自尊跪下磕头,只求大家救她女儿。
它又去偷了死神的笔,原本死神并不知道它修改了一个人类生死簿上的死亡时间和原因。直到死神发现有个灵魂怨气很大又不会灰飞烟灭——通常按生死簿上的日期死到地狱这个中转站,之后有三条路,一是灰飞烟灭,一是上天堂做神仙,一是投胎成各种生物。这个灵魂显然从周围透着的绿光便知道他并不满足后两条路的条件。
死神一手按着这灵魂的头以防他的爪子挠破自己的脸,一手捧着生死簿意念控制翻页,脚边堆了几百本生死簿。这灵魂突然停止攻击,死神抬眼一看,这灵魂虎视眈眈盯着一个方向,那方向站着的是死神的妻子——爱神。
一个普通的灵魂如果有幸遇到爱神,几乎都是不由自主睁大双眼,嘴巴作一个“O”型,仿佛被定住了,眼神传达着:好美,好震撼。而这个异常的灵魂眼神读出来的是脏脏的毫不掩饰的原始生理欲望。
死神愤怒了,挖去他的双眼,夺去他五感,断掉他的四肢,如果不是爱神仁慈,死神一定会想出什么更狠的惩罚来。这个灵魂只剩下一个有意识的大脑,这是最痛苦的存在。死神终于找到这个灵魂在人间的死亡时间和原因,死神怀疑有人提前了这个灵魂的死期,他摸了摸口袋没找到笔,想起笔落桌上了回去拿,爱神看死神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时间陪她,便回天堂去。
死神瞬移到桌边,给它吓一跳,
“你在这干什么?”
它好不容易找到许念的生死簿,正要下笔,死神出现在办公桌前,脸阴沉得可怕,它手一抖笔掉了——许的命运没有改变,她还是离开了人世。
“我……”
“我明白了,那个周身透着绿光的灵魂,是你修改了他的死亡时间和原因才提前来到地狱导致没法按规定灰飞烟灭是吧!”
肯定句。死神因愤怒而膨胀,变得更高更壮。
它知道这一点都不冤,死神的周身气压压得它越来越小,小到只有死神的头大小。爱神完成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嗅到死神愤怒的气息,赶忙下来挡在它面前,
“你冷静一下,它从来没有做出过违反规定的事情,我知道它的,让我来了解一下它这样做的原因。”
爱神的光芒笼罩着死神,死神慢慢恢复平静。
“小孩,说说吧!为什么要出手?”
爱神蹲下来平视它,
“你从来没有插手过人类生老病死的流程,你不是一直都是对医院白墙旁,下跪磕头祈祷痛哭的人类视而不见吗?这次怎么就帮那个人了?”
爱神很温柔。
它想起那个把头不停撞向医院白墙的女人,它想起人世间那些哭着求上天救救他们的家人的人类,那时候,它的同事看都没看一眼径直离开。
“我不想那样了。”
“你帮得了一个,帮得了所有人吗?”
它沉默了。
“我遇见了我就帮,人类社会有句话叫做‘勿以……’”
“你以为你去了趟人间便是人类了?别搬出那套人类的说辞了。”死神不屑地插嘴道。
“你干涉人间,就和人类干涉动物世界如出一辙。”死神从地上随便拿起一本生死蒲,扔在桌上。
“可是我们可以看见人类周身是透着绿光还是萦绕着金光……”它越说越小声。
“如果绿光之人把自己伪装成金光之人你如何分辨?”
它猛地抬头看着爱神,思考这个问题,爱神手指了指地下一堆生死簿示意死神别光站着,死神心领神会。
“规矩也许会错,可听信直觉可能会错得更离谱。”
爱神猜到死神在想什么,
“爱需要不断倾注耐心,而不是一锤定音就判处死刑,我亲爱的死神,你也会犯错。”
死神想起了自己的曾经,
“但是它还是要承担责任,否则这件事传出去,大家都效仿它就乱套了。”
死神语气缓和了不少,
“看在我爱人的面上,给你选择权:一,和那个灵魂待到它按正常流程走第一条路——灰飞烟灭,因为你提前了他三天的死期,三天之后你才能恢复本职工作,二……”
“二二二!”它毫不犹豫。
“那个灵魂我会把他锁住,反正他也没有活动的能力了,让他孤单地等待灰飞烟灭。至于你,第二个选择是你下人间历劫赎罪一年,回来告诉我你是否体验到了人间真情。”
死神的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爱神看了死神一眼,又看向它:
“我会给你一颗真心,并且不清除你在地狱工作的记忆,你好好历练,回来和我讲你的故事。”
死神踹了它一脚,它不知旋转了多久,终于站定,脑子里两段记忆,一段是它工作的记忆,一段是它占据的这个躯壳的主人的原始记忆——暂且我们把这躯壳原主人称作林回。
林回有个深交好友叫做李滢,占据林回人类躯壳的它把爱神赐予它的人类真心分成几块,小心翼翼捧着碎块送给李滢,爱神仁慈,给了它保护自己的能力——超准直觉。它的直觉从他把真心分成几块的时候就一直在报警,它犹豫了1秒还是向李滢献出了真心碎块。它刚转头准备离开,耳边响起怪异笑声。
它转身,李滢站在一个单向透视玻璃面前,冷笑着把它送的真心扔在地上,她计上心头,眼里闪着绿光,流露出贪婪与自私,它用食指和拇指捏起真心碎块,放进榨汁机,启动,她又往榨汁机里倒入变质牛奶与腐烂水果,搅动,她洗了洗手,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深绿色的,她不知道,手却越洗越红,她也看不出来——它看得清清楚楚。
它看到李滢把它送的真心做成“甜汤”送给她的同伙,它看到她们手拉着手把李滢围在中间,跳着滑稽的舞蹈,跳完她们各拿起一碗“甜汤”,笑着祝对方身体健康。
它走上前试图看清面具下的脸,面具之下,是虚无的黑洞。
她们有着人类躯壳,却干着禽兽不如的吃人心的勾当——面具之下,可以是任何人。
它双手垂下,无助地望着面具人离它远去的方向,那些人是林回的同学、好友、欣赏林回的人,甚至是素不相识或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胸膛在滋滋冒血,从前胸那个放置心脏的位置空出的洞,可以看见它背后的环境,鲜血沿着手臂流下,在脚边聚成两个小血池,它失去了痛感,它麻木地站在原地。李滢每逢遇见面具人就伸出手给她们看,她沾沾自喜,在这场绞杀中赢得胜利,殊不知没有林回颁发的“可伤害”许可证,她的计谋怎么会得逞。
李滢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她看到有人向她走来,面带笑容伸出手准备和对方握手。
李滢得意自己的“杰作”,却不知足,发动了一场孤立林的行动,把没有自己的思想的同伙当作刀子刺向林回的心脏,在人类世界的社交平台将林回的隐私公之于众,让一年前的玩笑发展成谣言,把林回和朋友抱怨的聊天记录传到被抱怨人耳中,直到如今还在尝试演戏给周身萦绕着金光的人看。
李滢怎么会知道,林回并没有教唆金光之人站在它这边,是金光之人看不下去李滢恶行,选择不再袖手旁观,并告诉林回,李滢背后都干了什么勾当,一个口蜜腹剑的小人。
李滢演了一出小丑都自愧不如的戏,她是天生的小丑,她光是静静地站在那便是一出戏。
李滢激发了在林回体内的它从未有过的人性中的恶,如此强烈,它本是善良之人,却产生了置李滢于死地的想法。它请求死神给它个答案,它无法理解这样的人的脑回路,它与李滢无怨无仇,她为何要百般设计陷害林并为此深深身份潜伏多年?
死神同情它的遭遇,
“可你不是林回,你只要借着这个人类躯壳在人间历劫赎罪一年便可以恢复本职工作,你不用理解恶人,因为你们就不是同类,我知道你无数次想过报复她,可你最终没有,你是人类所说的‘君子论迹不论心’,李滢是‘小人论心不论迹’当然她的行为很可恶。”
“你能坚持多久?”死神看着它,等待它的回答。它低头看着脚。
死神转身走开,他低头看了看,脚边一只蚂蚁,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他抬起脚跨过蚂蚁走了。
爱神出现了。
“你想救的那个小女孩许念我收了,她现在我身边做事。”
死神拍了拍它的头,它拾起真心碎片揣兜里,目光坚定地走向人间。
这一世,它是一头猪。
它一直以为猪的世界就是吃喝拉撒,开开心心,直到寿终正寝。
它和它的同类们有些不一样,它是一头上进的猪,它想火。
它的养父母有一天拍了它推着椅子往前走,给他们坐的视频,火了。
人类都说它是一头有灵气的猪,听得懂人话。
它发现养父母靠拍它的日常赚的第一桶金使他们每天都笑容满面,还走过来拍拍它的头,说晚上给它加餐。
慢慢的,它演变成了表演型猪格,只要他们的手机摄像头举起来对准它,它就极力的扮演它的角色。
本以为它可以这样每天过着稍有点名气,努力上进就能获得回报的猪生……
随着它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它开始接很多品牌方的广告——人类居然让它接丝袜广告?这合适吗,它只是头猪。
有一天它在吃猪食,眼角瞥到一群穿着黑衣服,头上有着对牛角,脸上戴着骷髅面具的人类闯了进来。
它记得很清楚,它的养父母眼神流露出贪婪的算计。
它暗道不好,撒腿就跑,他们冲过来把它压制,安慰它:
“跑什么跑?我们是为你好,我们帮你接下了配种的活,他们觉得你很聪明,想把你的基因遗传给你的后代。你只要好好听他们的话,好好表现,我们会把你接回来的。”
它歇斯底里地吼叫着,那群人把它五花大绑抓进车里,他们把它带到了养猪场。栅栏门一开,一群公猪冲了上来,轮流把它欺负。
无路可逃。
那群人类在猪场外早已布置好的餐桌旁坐下,新鲜的红色彼岸花插在餐桌上的花瓶里,清晨的露水从花瓣上滴落,怎么那露水竟是鲜红的颜色?
服务员颤抖着给他们倒上红酒,看了它一眼又立刻转移目光。它泪眼模糊,那群人穿上了西装,打上了领结,他们的脸它还是看不清,养父母的脸在它记忆中也越来越模糊。
公猪们对它的凌辱,从凌晨12点到凌晨5点,它在心中祈祷这群人能放过它——他们只是重复着推杯换盏。
他们中一个人如梦初醒般走到它面前,它挣扎着起身,想用头蹭蹭他的手,它以为他是它的救星,他下一秒的话却把它带入了深渊。
“这头猪正是最好吃的年龄吧,把它宰了,光喝酒不吃肉怎么行。”他往它身上吐了口痰。
这群人黑压压的朝它走来,地面的阴影圈在扩大,它几乎看不见日出了。
他们其中一个人把它的头用力撞向墙壁,墙壁上沾染了它的血液,他们的手上沾满了它的鲜血,它奋力反抗,更多的人上来按住它。
“我们直接把这头猪的四肢拽下来,怎么样?”那群人人欢呼着通过了这个提议。
他们给它打了麻醉,药效不强——在他们的计划内,他们想看它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被肢解。
他们拽它的第二只后腿时,它醒了,它发出尖锐的叫声。
凌辱它的公猪们被它吵醒了,他们有的站起身,它怀着仅剩的一点希望,泪眼朦胧地看向他们,希望他们还有点猪性。
他们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它,有的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有的用前腿捂住耳朵假装听不到。
“太过了吧。我们怎么和它的养父母交代?”
他们中的一个人良心未泯,它睁开眼,他的脸在它眼中越来越清晰。
他被一个人用力推过来撞到它身上,他忍着恶心,擦了擦身上沾染的它的血液,
“太过了?你想成为这头猪,还是一起肢解这头猪?”那个推他的人冷笑着。
“我……”
那个人冷静地扯断了它后腿最后一根筋。
它差一点就看清他的脸,他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下?也对,他一个人,为什么要为了一头猪把自己的命搭上……
它痛得昏了过去,一桶冷水自头顶泼下,它醒过来,眼睁着看他们怎样有条不紊地把它肢解。
他们邀请了它的养父母,它的养父母看见它眼神只闪过一丝惊讶,就融入了他们。
它死了。
它的灵魂出窍了。
它看着他们把它的肾脏扔给它的养父母,它的养父母毫不犹豫生吃了下去,它才发现,养父母们也打上了和他们一样的领结。
服务员熟练地把一桶桶水泼向墙壁,每个人的脸上身上手上都沾染了它的血迹,他们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皱了皱眉。
他们狼吞虎咽吞食它的肉体,他们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在慢慢腐烂,难道他们是吸血鬼?
它几乎没有痛觉了。
太阳移到头顶了,他们都化成一摊呕吐物状的液体,地上堆着没吃完的它的肉体。
没有人知道这里死了头猪,更没有人愿意了解它是怎么死的。
所有人都以为它是按正常流程完成配种,不小心出意外而死,就算知道真相,善良的人无能为力,冷漠的人觉得死了头猪有什么稀罕的,与他有什么关系,反正他又不是这头猪,他怎么会是这头猪,他笑了。
他悠悠吐出一口烟,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着磨了几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