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受我爸影响的缘故,我很喜欢户外运动。
我第一次徒步是大学毕业那个暑假,才四十多岁的爸爸带着我走进太行山东麓的崇山峻岭,由于我没有经验而我老父亲又很粗糙,我并没有带溯溪鞋(我甚至根本没有)于是在我撒泼打滚之下,他是背着我走过的一条条小溪。我在他背上戏谑的唱着“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我们俩笑得前仰后合,把相机都掉进了水里。那时我正在等待新学期的到来,我以为未来会和眼前的风景一样曲折秀美,但璀璨明亮。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我的父亲已逾花甲,而我也成为了一个母亲。这些年我大大小小的山也算爬过几座,难难易易的徒步路线也算走过几条,人生也是上下曲折,有过一些坎坷,也有过一点收获。我后来背井离乡的求学、马不停蹄地工作,再也没什么机会和爸爸一起徒步爬山,甚至见面都机会都屈指可数。而爸爸沉默寡言,虽然我经常和我妈打电话,但他也并不是每次都会和我说几句,所以我们日常交流也不多。
前段时间机缘巧合,我去爬了四姑娘山大峰。这座山我想爬已久:或许是因为我曾经抱有期待的伙伴不曾邀请我就已不告而别自己去过;或许是我那恐高的闺蜜跟我说她也很想去但又没有勇气爬上去;又或许只是因为网络上的视频实在太吸引我。总之在那个很偶然的空档时间里,我突然就决定了要去那里。
出发的早晨是个阴天,没有太阳炙烤,气候十分宜人。远处的高山浓郁像化不开的墨,近看却开满了黄色粉色白色的小花,十分明媚可爱。我在下午三点左右就爬到了海拔4400左右的大本营,那时只觉得有一点头晕,还在想是不是因为时值夏季,高原上植被丰富,所以我高反的情况比几年前冬天那次轻微。稍作休息并陆陆续续等来了其他小伙伴,五点左右,大本营开饭了。吃过简单一餐之后,我开始出现严重的高原反应,死去的回忆又开始攻击我:我后脑勺疼痛欲裂,非常想吐却吐不出来,胸闷气短且昏昏欲睡。找协作测了血氧,好在处在正常范围内。协作说这时候千万不要睡觉,睡着了会加剧高反,应该到处走走散散步。我于是顶着剧烈的不适,在大本营周围漫无目的走,看着高山上的草、融化的冰川水、散养的牦牛发着呆。
我很喜欢这样信号全无、偶尔失联的状态,虽然知道肯定会有人找我,但因为对此毫无办法,所以就并不纠结。抑郁症算是好了以后,每每遇到那些我无能为力的结果,我都劝自己不要焦虑,比如那年疫情的封城、比如孩子摇不中的小学、比如留不住的感情。
七点多以后大家陆陆续续走进我们那十几人大通铺的帐篷睡觉,但晚上十点多却因为缺氧,不约而同的先后醒来。旁边的小伙伴小声问我,要不要出去待会,我想了一下说好。于是走出帐篷,一抬头,竟是夏季高原上绝美的满天星河。我想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我是在一座中原城市里长大的小孩,虽然后来去也走过不少地方,但是因为季节、海拔、天气、周围环境等等因素,我从没见过如此壮阔的星河,宽阔而明显的银河一望无际的延伸,甚至还有许多流星。那一刻天地间全是诗意。
……
两点半左右我们重新钻出睡袋,整理好行装,三点整备完毕后在夜色中向山顶开始出发。抬头是满天星河,回头是星星点点移动着的头灯,我觉得那是一种特别的浪漫主义。沿着搓衣板路走上垭口,海拔已经超过4800,我的高反已经让我呼吸困难,但幸运的是路变得好走了起来。为了自己那点看日出的执念,我几乎是一步一喘地抓着绳索向上攀爬,终于在日出前成功登顶。我是我们这群人里第二个登顶的——第一个人是个小伙子,他在最后一刻超越了我。他说,那一天是他的27岁生日。我们这群陌生人都发自内心的祝福了他,他撒下一把隆达,认真的许了个愿,隆达在天地间飘飘洒洒,闪着耀眼的光。那天天气极好,我很幸运的看到了雪山日出和日照金顶,然后拿出背了一路的哈达,同样虔诚无比的许了个愿之后把它系在山顶。上山之前我没想好要许什么愿望,那一刻我却只希望全家平安健康。至于什么事业有成,容颜不老,爱情顺遂…那一刻都想不到。
爬山是一个人的事儿,是身体极度痛苦,精神又极度享受的过程。在行走和攀爬的过程里,我时常会想起我的爸爸,他当初走过这些同样的山山水水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他已经走过了这么多的路,会觉得人生诸多不完美和遗憾么?他还会记得当初年富力强的他带着大好年华的我走进密林深处的时候,我们曾嘻嘻哈哈的唱歌么?而那时候的我,怎会想到未来竟然如此不堪,我竟会是个三十多岁一事无成的平庸妇女,每天为生计奔波劳碌却不停的给自己打着鸡血,告诉自己一定会越来越好……
但从那时起,我就喜欢上穿山越岭了。行走在天地间,缓慢、痛苦而自由,这就是攀登和行走的意义吧。也是人生。





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
2023.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