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长治

        父亲,解放前当过一年国民党的兵,入社后当大队文书,后来当工人,再后来当赤脚医生。父亲在不满五十八岁的一生中干了不少事,干最多的还是先当农民的儿子,后当农民的父亲。父亲一辈子,哪里享过一天福?母亲经常这样念叨。

        一九五八,多么疯狂的岁月,正当生产大队文书兼粮仓保管员的父亲,竟然大胆给快要饿死的实诚善良的地主老头扫了点仓底土粮食,被免职,遭批斗,然后“流放”到长治大炼钢铁去的。

        父亲过世那年,他的老儿子我才十四岁,他的两个大孙子还不满两岁。

        二零二四年,父亲最小的孙子,我儿录取到长治学院。祖孙结缘长治,我突然有种时空穿越的错觉,一时让人神情恍惚。

        送儿子去长治上学时,我特别查看了长钢的位置,但没有过去。我和爱人就在历史悠久的八一广场和最接地气的人民公园转了转。我抬头看看天,试着呼吸昨天的空气,有没有以钢为纲的炭火味和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硝烟味。广场上空飘散着几朵闲云,早已无关痛痒。公园里有唱流行歌曲的,也有唱上党梆子的。听腻了秦腔的我,忽然觉得长治的戏曲嘹亮和婉转并存,别有一番风情。

        三十年前考上中师,那可是直接农转非成为准公职人员,开始吃供应粮了。现在可不一样,哪怕你是大专本科研究生毕业,不参加招聘考试,一样进不了编制。我没怎么出过门,没见过大世面,不太了解当今的世道。女儿大学毕业在北京昌平的一家私企上班,说实在点就是给中国式资本家打工。她的工资水平和当地人的消费水准不匹配,劳动的体面和幸福感,跟老家体制内工作人员明显有些差距。儿子也没考上好大学,想叫他复读他不同意,想让他以学业为重,继续深造,多长本事,兴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儿女长大了,我们管不了,还不敢唠叨过多。现在就写些关于家族的往事,装作忆苦思甜的模样分享在朋友圈里,图谋教育后代,怕仅能表表心意,了了心事。孩子的朋友圈我们家长看不到,估计我们的朋友圈孩子也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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