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以为,这个世界是安排好了的。河在河床里走,山在山脉上坐,树在森林中生。人也一样,被期待着一颗钉子一个眼,嵌进那名为“合适”的坑洼里,严丝合缝,纹风不动。这似乎是一种秩序,一种不言自明的道理。
可我总觉得,那些最动人、最结实的生命,往往是从“错位”里长出来的。
比如礁石。它本属于山,是地壳最坚硬的骨殖。一场天崩地坼的洪荒,或是亿万斯年耐心的水流,将它搬运、遗弃在河的转弯处,江的激流中,或是海的怒涛前。它在那里,是绝对的异乡客。水柔软,它嶙峋;水流动,它静止。它突兀地杵在那里,仿佛造物主一个未及修改的笔误。平日里,河水绕着它絮语,江水冲着它咆哮,海水拥着它轰鸣,各有各的腔调,各有各的脾气。但你试想,若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降临,江河枯瘦,海水退却,它们被同样的焦渴扼住喉咙,那时,从它们干裂的河床、滩涂深处发出的叫喊,会不会是一样的,那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沙哑的呜咽?在绝境的砧板上,所有的“位”都被打碎,所有的声音,都回归到对“存在”本身的、最原始的渴求。
还有那棵迎客松。它的名字,总让人想起云雾缭绕的黄山。可你把它孤零零地,挪到泰山的绝壁上去想。泰山的魂魄是帝王封禅的雄浑,是“一览众山小”的孤绝,是石阶盘桓而上的严整。那里本应是苍劲的泰山松的天下,枝干如铁,指向苍穹,一派睥睨人间的气象。忽然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崖角,斜逸出这么一蓬——不是一株,是一蓬——温柔招展的绿云,姿态是迎客的、谦逊的、甚至有些殷勤的。这岂不是一种美学上的“错位”?像一个雄浑的乐章里,忽然跳出一个轻盈的、不属于这个调式的音符。可它就在那里活下来了。它不去学泰山松的孤高,也不哀怨自己身世的飘零。它以那亘古不变的、向虚空舒展的姿态,活出了另一番包容的哲学。它仿佛在说:此处即我乡,此姿即我命。风来,我便与之共舞;客至,我便奉上这唯一的一蓬青翠。它把“错位”活成了自己的“本位”,活成了一道让刚硬的泰山也为之柔和的眼波。
人呢?置身于钢铁与玻璃的丛林里,“错位”感更是如影随形。一个惯于在数据与逻辑里安放身心的人,被抛入需要八面玲珑的人情江湖;一个胸腔里回荡着诗篇与音符的灵魂,却日复一日核对着密密麻麻的报表。这种摩擦,不仅是皮肤上的不适,更是骨骼里的低吟。有时,甚至那些身在“正位”里的人,譬如庙堂之上的干部,也会在某个月色清冷的夜半,感到一种庞大的、系统性的“错位”——仿佛自己是一枚被钉在宏伟蓝图上的图钉,看着蓝图,却触摸不到墙的体温。
这种摩擦,是要冒烟,甚至要起火的。它消耗心力,制造出无尽的困惑与疲倦。可你去看那些行业里的先进者,那些在常人眼里将“位”坐到极致的人。他们的答案,或许并不在于消除了“错位”,而在于他们找到了一种内在的韵律,与那摩擦的节奏共舞。他们把自己做成了一枚独特的榫头,或许不符合任何现成的卯眼,却硬生生在制度的木材上,凿刻出了新的、更牢固的承接方式。他们以卓越的“完成”,超越了简单的“匹配”。
想到这里,我的念头忽然滑向一个更渺远的所在:灵长动物。我们与它们在进化的树上是近亲,共享着绝大部分的基因蓝图。可它们留在枝叶间,用悠长的呼哨交谈;我们却走下树干,用复杂的符号建造文明。这何尝不是一种宇宙尺度上的、壮丽的“错位”?我们把本该用于攀缘的手臂,用来执笔、操琴、转动方向盘;把丛林里预警的呼喊,谱成了歌谣与律法。我们整个族群的辉煌与痛苦,或许都源于这场数百万年前宿命般的“出走”。我们“错”了自然的“位”,却因此赢得了整片星空。

月光静静地流进来,像一道柔软的河床。我忽然觉得,或许“错位”才是生命最本真的状态。哪有什么天生的、不容置辩的“正位”呢?礁石在冲刷中找到了自己的棱角,松树在孤绝中长成了自己的姿态,人在摩擦中塑造着自己的灵魂,族群在偏离中开辟着自己的道路。那“位”,从来不是一块冰冷的、预先浇铸好的水泥基座,而是一片有待开垦的、充满可能性的原野。生命的壮阔,不在于严丝合缝地嵌入,而在于带着自身全部的重量与特质,去踏上这片原野,哪怕步履蹒跚,哪怕姿态“错误”,也要在上面留下独一无二的、深深的足迹。
那足迹,便是对“存在”最诚恳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