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老张在村口湍急的河水里捞出个呛水的姑娘时，断没想到自己这么一捞，竟捞回了一个终身辩友。此刻他正扶着餐桌，鼻孔翕张如灶膛里的风箱：“我当年救了个什么玩意？”
“可不就是救了个聪明伶俐的。你就偷着乐吧！”妻子王慧把最后一口油条泡进豆浆，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要不你到现在估计还打着光棍呢。”
……
这可是老张家晨间保留节目。油条在豆浆里泡发的工夫，二十年前的陈年旧账总要被翻出来晒晒。女儿张小雨咬着筷子偷笑，这场景比电视剧《金婚》还准时准点。
菜市场才是真正的战场。老张拎着芹菜突然刹住脚步：“跟你说了多少次，豆腐脑要咸的！”
“甜的好吃。”王慧已经往碗里舀了三大勺白糖，“当年你从我嘴里吸河水的时候怎么不嫌甜？”
摊主差一点没憋住，笑了肆无忌惮。老张红着耳根付了钱，顺手把咸菜丝往妻子碗里拨了半碟。这幕他熟——每次吵到最后，总得找补点实际的。就像那年寒冬腊月，王慧嘴上骂他“救人还摸人胸”，转头却熬了整宿姜汤。
街坊李婶最懂门道。有回撞见两口了在巷口拌嘴，王慧声调拔得老高：“当年要不是你手欠摸我胸……”话没说完，老张突然弯腰拍裤脚：“鞋带松了。”李婶看得真切，那黑布鞋压根没鞋带。倒是慧耳垂泛红，活像新过门的媳妇。
没想到终有一天电视机成了争吵的新阵地。“看什么《亮剑》，换台！”王慧攥着遥控器不撒手。“就看五分钟！”“五分钟？当年捞你的时候可在水里足足扑腾了十几分钟呢！”老张梗着脖子，眼睛却瞟着妻子织毛衣的竹针——上回争遥控器，那针尖差点戳破他新买的汗衫。
最绝的是去年金婚纪念日。儿女们张罗着去影楼拍照，化妆师要给王慧描眉，老张突然蹦起来：“眉毛不能动！”满屋人皆愕然，他支吾了半天道：“当年……当年在水里，她眉毛上沾着水草……”王慧拍案而起：“好哇！原来那时候就盯着我脸看……”摄影师快门按下的瞬间，镜头里尽是小老太追着老头满屋跑的虚影。
深秋的夜雨最会揭老底。老张的风湿腿疼得抽气，窸窣声刚起，隔壁被窝就扔过来个热水袋。“真是的，吵得人睡不着！”王慧翻身面朝墙壁。老张抱着烫乎的橡胶袋子，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湿漉漉的黄昏，怀里的小姑娘牙齿打颤，他笨手笨脚地给人擦脸——那截袖子现在还在，补丁摞补丁地被他收在樟木箱底了。
楼下的银杏树黄了又绿，社区评选“模范夫妻”时，居委会主任来家访却撞见名场面：老张举着锅铲理论糖醋鱼的做法，王慧挥着擀面杖要捍卫菜谱正统。主任转身要走，却见老太太一杖轻敲在老头后背：“火候过了！”锅铲应声翻动，焦褐色的鱼身却魔术般地显现出琥珀色的光泽……
除夕夜烟花炸响时，张小雨在朋友圈写道：“父母爱情是部情景喜剧，主演擅长用吵架说情话，拿斗嘴当旁白。”配图是偷拍的老两口——老张给妻子围围巾的手法粗笨得像捆粽子，王慧嘴上嫌弃“勒死人了”，手却悄悄把丈夫的棉袄领子往里掖了掖。
二十多年光阴在唇枪舌剑中叮叮当当流过。某个清晨，王慧忽然盯着镜子里白发出神：“要是当年没掉进河水里……”老张正刮胡子，闻言手一抖，下巴上拉出了一条血痕：“那我得在龙王庙供个牌位——谢谢他给我送来一个吵架对手……”
救护车鸣笛划破夕阳的那天，漂亮的小护士看见急诊床上老太太死死攥着老头的手，中气十足地嚷：“你要是敢走前头……”心电图监测仪滴滴作响，像极了二十多年前河岸边柳枝点水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