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买下这套房子时没觉得怎么特别，只是离孩子学校近些，讨个方便罢了。地方不大，但位置不错，住的倒也算安稳。近两年大约是上了年纪的关系吧，却越发念着它的好了，最衬心的莫过于屋顶上一方不到三十平米的“小院”。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阁楼外的一块露台。刚住进去那会儿，疲于生计，没日没夜的奔波，最后人闹得像加足马力的二手车，干烧油不走道儿，焦躁得很，哪有心思理那半亩方塘。只在晾衣服时偶尔光顾下，也不过是胡乱瞥上几眼。好在周围的栅栏隔年会用白漆粉刷一遍，看上去不至于太寒酸。露台四下空无一物，只有一个高耸的晾衣架子，显得格外突兀。时间久了对它的无视已经成了习惯。这块别人家花木繁茂的好去处愣是被我闲置了六、七年。后来辞职回家养身子的间隙才下了心思打理，小露台日益饫甘餍肥，越来越有“院子”的味道了。
是院子就少不了花草。每至春暮，灿若云霞的藤萝铺了个满墙，连着石阶周围怒放的芸香，把整个阁楼的外墙包裹的密不透风，只是这满眼的绿上面点缀的淡紫和琉璃黄，好似画匠笔下的华彩又像从色板里飞溅的斑驳的玛瑙，杂沓却又疏落有致，招摇得迷了过路人的眼。古人常以足音辨人，其实透过寓居的风格也可辨知居主人的秉性，红楼梦里宝玉本应是投身花柳繁华之地一块璞玉，所以他的居所便是富丽堂皇、金窗玉栏的怡红院。林黛玉所居名为潇湘馆，竹林繁茂，自在清雅，也正合了她清高自赏的性情。我虽俗辈却也不爱红粉之色，院子的地面一色儿的鹅卵石子，偶见几簇藤萝和芸香散落的素色小花，余下都是青翠的绿，仙人球芦荟绿萝，绿得整齐却又不寡淡。晓起推窗，偶有莺鸟光顾，细碎的日光散成叶子的碎片透进来，窗外游进来似有若无馥郁的香气，顿时让人心生欢喜。我也常常在饱食的午后蜷在靠窗的藤椅里，晒晒太阳，蹭蹭花草的芬芳。诗经有云：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这大概是对我这个小院春日景象的最好诠释。
小时候常住乡下姥姥家，八、九十时年代东北的农村，院子多半是用篱笆围搭上的，辽南一带的农舍其实没有太浓郁的北方特色，但非常注重通风，所以家家户户都有前后门，姥姥家后门的一掌之地相较前面十几米的院落可要冷清多了。春天一来，园子里一畦春韭绿，满架蔬果香。勤快的姥姥从来没让院子空过，园子除了各种菜蔬就是果树，春风乍起，杨桃杏树散发的芬芳裹挟着呛人的鸡粪味扑面而来，让人有那么点厌恶却又欲罢不能。
仲夏的夜格外长，吃过晚饭一人拽个方凳并排坐在石阶上，有一搭没有一搭扯着家常。黄瓜架下总会传来呜呜嘤嘤的昆虫的嘶鸣声。姥姥慢悠悠的舞动着大扑扇，给我驱赶蚊蝇，我就呆呆数着星星，晚风拂过，有泥土的味道从院子里飘来，经久不散。记忆里的童年总是姥姥家院子里夏季夜晚的模样，浓得就像每个仲夜的天幕，让人沉醉。如今不经事的时光早绝尘而去，日益清晰的是姥姥斜坐在屋檐下摘菜的身形和躬着腰喂鸡的背影。我想大致姥姥家的院子应该是我对中国院落认识的雏形吧。姥姥走了多年，乡下的老院子也成了是我一个小小的乡愁。
前些年做业务走了很多地方，大大小小、形态不一、文化相异的院落也见过不少。京味十足的老北京四合院，商贾云集的山西大院，进村不见房的陕西地下窑洞，曲径通幽的苏州园林式宅院。这些地方特色浓郁的院落可以说是中华文明居住形态的缩影，更是老百姓千百年来的生活积累。
中国人讲究天人合一，以前人的生活环境是门里厅堂一趟，门外院子一方。院子慢慢成为人与自然衔接的最好媒介。无论是深宅大院还是斗室围屋，老老少少几辈人羣居在一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四室同堂的大家庭并不鲜见，一家人相互照应，妻贤子孝，儿孙绕膝，其乐融融。饭后在院子里品品茶，浇浇花，槐树下敲敲棋子，门槛边逗逗孩子，生活得惬意且从容。可以说院子是实现亲情交融的重要场所之一。在某种意义上讲中国院落不只是中国人经典的居住符号，也是三纲五常思想的衍生，是中国人和谐内敛的精神追求，是血浓于水的传承。同时中国的院落更是诗意的栖居，是看云卷云舒的闲逸，是与知己畅谈的欢愉，是对皓月抚琴的雅致，是赏堂前落花的感伤。
一个朋友最近买下一套九十平米的房子，兴奋得一天给我打三个电话，究其原因是这套子房赠送一个五六平的阳台。我哑然失笑了，现代人真是可悲，用大半辈子攒的钱买个密闭的筒子，再把自己装进去，朝见不到日光，晚沐不到夕阳，像极了契诃夫笔下装在套子里的人。林立的高楼、局促的环境和快节奏的生活，让人们情绪浮躁，内心冷漠，姿态傲慢，近在咫尺的邻里只是见面打声招呼，有的甚至同一楼里住了四五年连句话都没说过。不知道是环境改变了现代人的价值观，还是社会进步到了让人失去了信仰和礼教。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现代人太需要一个屋子外的空间来搁置浮躁的心，哪怕是小小的阳台。
如今的地产商也讨巧的给一楼加上庭院，顶楼开个露台，尽管这种房型价格水涨船高，但需求量却在不断增加，可见中国人对院落的情结并没有因为时间的远去而消散，反而历久弥新。其实我们所期待的并非一定得是院落这种形式，而是大自然的气息和轻松的生活方式。只要你肯，处处都可以见院落，时时都能嗅花香。放下姿态和不得已吧，你会发现，生活完全可以轻松对待。愿你在这聒噪的尘世能早起闻鸟鸣，推门见远山，愿你的生活长系一盈清流，每天开出一朵幸福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