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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改完试卷，备好课，已经快凌晨一点。
张君打着哈欠，顺带伸了一个懒腰，紧接着便起身收拾东西。
起身的那一瞬间，张君似乎是太过疲惫，没有站稳，重重地落在椅子上。发生得太突然，手上拿的东西也随之散落。
看着随意撒落的试卷，张君没有立刻捡起，而是疲惫地靠在椅子上，眼泪不自觉流下。
她似乎再也没有力气再次站起来。
张君是高三5班的英语老师，这是她第一届毕业班。一毕业，她就进入这所学校，这个班级。三年，她一直兢兢业业，为学生着想，似乎她的付出有了回报，这个班的学生喜欢她，这个班的英语成绩一直在提高。
还有五个月，张君就可以暂时解放，在疲惫不堪的时候，她总会幻想五个月后时光。她会收到学生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她会到处旅游放松，她会睡到自然醒做自己喜欢的所有事情。
可是，她的英语课叶菲代表自杀了。
叶菲跟张君聊过很多，张君知道她的家庭有多窒息，给她的压力有多大，张君一直在安慰她。
英语早读的时候，张君注意到叶菲一直心不在焉，所以目光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也许是察觉到老师的目光，叶菲将视线从窗外转到张君身上，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用唇语说了一句话。然后，她起身冲到窗边，跳下。
张君知道，叶菲说的是“Hope is a good thing”，这是她一直安慰叶菲的话。
叶菲在医院昏迷不醒，张君在学校接受校长、班主任和学生家长的批评。
张君看着眼前指着她鼻子痛骂的叶菲父母，无奈又心酸。此刻，她仿佛变成了叶菲，那个考不到第一就被父母辱骂的叶菲，那个放假想多睡会就被辱骂的叶菲，那个不能吃零食不能吃路边摊的叶菲，那个一分一秒都要被父母安排好的叶菲。
这些，都是叶菲告诉她的。
张君低着头，不停道歉。如果不是班主任拉着，张君可能被叶菲父母打得面目全非。
“我女儿，清北的苗子，现在出这种事，考不了试怎么办？”
“现在还昏迷不醒，伤到脑子怎么办，考不上清北怎么办？”
“你看她在你的课上跳楼，肯定跟你有关！”
听着这些责备，张君没忍住，笑了，是苦笑。
“叶爸爸，叶妈妈，有关心过她的身体她的心理状态吗？你们给了她太多压力，你们难道不知道她跳楼的原因？”
“张老师！”校长听到这话，愤怒地吼了一声。
“叶爸爸，叶妈妈，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学校会尽快处理，配合调查。咱们当务之急，便是好好照顾叶菲，让她醒过来。你们放心，叶菲是我们的尖子生，我们不会让她的功课落下。等她醒过来，每个任课老师都会多多关照她的，是不是张老师。”
张君无奈地点点头。
思绪飘回到现在，张君做了几次深呼吸，起身走出办公室。
夜已深，学校寂静无比。张君趴在走廊的围栏上，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的安稳和宁静。
“张老师，你还没回去啊？”
突如其来的问候吓了张君一跳，她扭过头，看到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我是高二年级的英语老师，比你晚一年进学校。”
张君皱皱眉头，疑惑怎么也想不起眼前这个老师。
“张老师，你也很辛苦吧。我听说了，你们班学生跳楼的事。”
“果真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张君无奈苦笑。
“没人会愿意自己学生出这种事。不瞒你说，我班上有个学生，我也能感觉到她的压力，我害怕哪一天她会跟你的学生一样，跳下去，一了百了。”这位老师说着，伸出身子向楼下看去。
“诶，你小心点，等会掉下去了。”张君看她大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不免有些担心。
“没事，张老师，掉下去更好。其实我压力不比那些学生小，我也想跳下去。”
听到这话，张君愣住了，因为她也曾有过从这里跳下去的想法。
“张老师，我很羡慕你，你第一次带毕业班，就可以做这么好。而我，经常因为班级成绩不理想感到痛苦。我做了很多，我经常跟不愿意认真学习的学生谈心鼓励他们，我学习一些心理学的知识想帮助学生，我每节课结束后都反思自己，我学习优秀教师的教学手段，我每天工作到很晚才回家。以前我总觉得毕业后工作了就会轻松很多，但是我的压力却越来越大。我以为度过一年的新手期就好了，没想到我越来越差，班级成绩越来越差。”
张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老师，仿佛看到了自己。
“我……我其实跟你有过相似的经历……”
张君将视线转向前方的黑暗，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也曾想过从这里跳下去，我也曾因为班级成绩无法提高而吃不好睡不好，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没办法冲破眼前的黑暗，迎来曙光。”
“你们也还没回家啊。”
又一位女老师加入了她们的队伍。
“我知道你们，高二的和高三的英语老师对吧，好巧，我是高一的英语老师。”
再一次，张君没办法想起眼前的老师是谁，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我才把领导交代的一些乱七八糟不应该让我做的事情做好，什么活动策划，会议记录，这些明明不该是我做的，可是都给我了。我已经很久没有按时吃饭，按时休息了。”
听闻，高二英语老师异常激动。“我知道你的感受，我当年也是这样，做了很多不属于我的事。领导们总说为了锻炼我，为了让我跟同事打好交道，为了让我熟悉环境。什么小事我都要帮他们做，做得好就是他们的功劳，不好就是我的错。我当时，真的快疯掉了。”
“对，我也是快疯掉，我现在想要是一了百了就好了。”高一英语老师叹息。
张君听着她们的对话，似乎感觉到来自过去的巨大压力压到她身上。高一，她作为新人，也需要处理很多本不属于她的事情。她失去了自己的休息时间，取而代之的是无止尽的加班。高二，在她以为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去的时候，班级英语成绩却无法提高。一次，两次，三次……越来越多次的排名倒数。张君看了无数个公开课的视频，在搜索引擎中查询了无数次教学方法提高和如何提高成绩。她怀疑自己，指责自己，一次又一次反思自己。
“我们不仅要教学，还要应付难缠的学生家长。有些家长要了我的联系方式，一旦英语考试成绩下降了几分，就联系我，问我原因。还有一些，想给我送礼，不管怎么拒绝都不放弃。”高一英语老师愤愤不平。
“我啊，因为班级成绩没有提高，家长们联合起来要把我赶出学校呢！”高二英语老师说着便笑了。
张君知道，是苦涩和无奈的笑。
“前几天，我差点被学生家长打了。”张君开了口。
“是那个跳楼的学生吧。”高一英语老师问道。
“嗯……”
“我班上也有个学生，成绩不错，但看起来很阴郁。我跟她聊过，感觉到她的压力，来自家庭的压力。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补习班要上，没有休息和玩耍时间，还要吃下父母给她找的提高精力和智力的偏方。”
“每个班都有这样的人，我们班也是，我很担心她跳楼。”高二英语老师叹了一口气。
“你们说，我们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啊。”高一英语老师皱着眉头，咬起自己的指甲来。
张君看着她，似乎看到了两年前的自己。当时，她一思考问题，就会咬指甲。
“要不我们，一起跳下去吧。”高二英语老师有些心虚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张君不由提高音量。
“张老师，这样的话学校才会意识到老师的困境啊！我们要做点什么，不然每一年都会有我们这样的老师被压榨，被来自各方的压力包围！”
“我……我也想这样。”高一英语老师小心翼翼附和。
“我虽然也想过一了百了，但是如果我们没有了，根本不会改变现状，我们只有活着，才能做点什么！”张君坚定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高二英语老师摇摇头，“我真的很累了，我不管做什么，都没办法跟学生搞好关系，让他们好好学习。也没办法打动学生家长，让他们不要再投诉我，叫嚣着把我开除。”
“我也经历过这些事，可是我熬过来了，一切都好起来了！”张君上前拉住高二英语老师。
“没用的，你现在还不是陷入困境。如果学生自杀没抢救回来怎么办，如果学生家长认定是你的责任不放过你怎么办，如果他们要毁了你的职业怎么办？”高二英语老师越说越激动，她不停挠着自己头发。
这个动作，也是张君喜欢做的。
“我想过我都想过！这些还没发生，我为什么要担心？真的要担心的话，如果很喜欢我的学生因为我的离去然后放弃自己怎么办？如果班上成绩因为我的离去变得更差怎么办？如果有学生学习我，遇到困难就跳楼怎么办？”张君不断劝说。
“我也很累了，我不想再做一些不属于我的事，背负不属于的错误和批评。”
高一英语老师说完，便往下一跳。
紧接着，高二英语老师试图挣脱张君，往下跳。
张君死死拉住高二英语老师，却随着她一起坠落。
张君睁开眼，看到了叶菲。
“叶菲，你醒了！”张君连忙坐起来。
“张老师，我没事了，我对不起你，让你这么操劳。”
“我，我为什么在医院？想起来了，我跳楼了。”
“张老师，你在说什么啊，你太辛苦了，在办公室晕倒，被别的老师送来医院。”
“她们呢？还有两个老师呢？”
“哪有别人，只有你一个。会在学校加班到凌晨的，只有你。”
原来是一场梦，一场遇见过去自己的梦。
张君躺下，心有余悸。
“叶菲，你有什么事吗？医生怎么说？”
“我没什么大事，身体是，心理也是。再过几天，我可以出院了。我跟父母谈了很久，他们似乎理解我了。他们还让我跟你道歉，也让我谢谢你的关心。”
“以后不可以这样了，活着才有希望，才有可能改变现状。”
“我知道，希望是个好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