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一:进退失据:燕京得而复失,东京兵临城下
宋徽宗宣和四年(公元1122年),宋军大举伐辽,结果以绝对优势兵力,在燕京城外束手无策,丢人现眼。
重金赎空城
金国本来是和宋朝商定,联合灭辽的,但实际结果是,金国摧枯拉朽一般征服了辽朝绝大部分疆域,而宋军一个燕京城都拿不下来。
看宋军如此拉垮,金朝方面也就改了主意。当年海上之盟,本来很多事情就没说清楚,双方的约定你宋朝也是各种做不到,金国自然就要借机提出一些新的要求,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既然宋军打不下来燕京,那么就由金国出兵打下来,北宋再用钱赎回去,如果你不愿意出钱,那么地就归金国所有。
金国派使者到开封去和宋徽宗谈判,宋朝方面按照传统习惯,开启扯皮模式。扯皮的同时,朝廷给童贯下旨,暂缓对燕京的进攻。
当年年轻的童贯,曾经有不理会宋徽宗诏书,按自己的计划进攻的表现。但此时童贯年纪大了官也大了,胆子就反而小了,何况这段时间仗打得这么难看,他大概也确实吓得只敢按兵不动了。
金兵不等那边谈判出结果,大军进逼燕京。燕京城里的辽朝大人物,在宋军面前表现顽强,听说金兵来了,却选择了连夜弃城逃走,留下来的人也不再抵抗,直接向金人投降。
童贯就眼睁睁地看着金兵兵不血刃,占领了宋军损兵折将却徒劳无功的燕京城。然后几经交涉,宋朝想要拿到燕云十六州是不可能了,金只是把燕京城周边的几个州,交付给了宋朝,但财富、人口都掳掠一空。此后,宋每年要交付给金五十万岁币,以及“燕京代租钱”一百万贯。
这个过程,宋朝人心里窝火吗?肯定。但你一路颠三倒四的操作,弄成这么一个结果,还真怪不得旁人。
很多人看来,宋朝最道德也最正确的选择,是珍惜和辽朝和平相处的百年传统,给辽提供足够的支持,帮他抗金。宋朝一开始就放弃了这个选项。后来宋朝倒是想过,接辽朝的天祚帝到宋朝来,但谁都知道是榨取他身上最后的一点政治资源,没安好心。
或者,宋朝铁了心和金朝联合灭辽,那么宋朝出兵的时间就该提前几年,主攻的方向应该是云州而不是燕京,出击时也应该给前线将帅充分信任,而不是玩什么制衡游戏……
当然,所有的假设都没有意义,事已至此,宋朝应该痛定思痛,振作起来了吧。毕竟,金国为了灭辽,大量兵力集中到了云州和燕京附近。这本来并不是为了攻打宋朝,但是灭掉辽朝的结果,就自然形成了一个特别方便进攻宋朝的态势。
那么,宋朝方面是怎样应对的呢?
在金兵发动攻势之前,宋朝首先要面对一个问题,就是是否接纳北方的流亡者。
越来越多原来辽朝的疆域,被金人所占有,金人的统治,比当初辽朝要残暴得多。生活在北方的汉人,本来已经甘愿做辽朝的子民了,现在觉得被金统治,这日子是没法过了,于是大量涌入宋朝境内。有的是地方官或者军队长官,带着兵来投奔,有的是老百姓自己拖家带口地跑来了。
宋朝要不要接纳这些流亡者?
接纳,好处是增强自身实力;坏处是违背了宋金之间的的,会授人以柄,以后金人就有理由打你了,“别怪我侵略你,要怪就怪你你违约在先!”
不接纳,好处是遵守了盟约,以后金人要打你,还得另外找理由,你咋不戴帽子呢;坏处是败人品,如果对沦陷区的同胞见死不救,华夏正统的合法性要败光了,以后这些北方的汉人还可能恨上大宋朝,将来金人入侵,他们很可能充当急先锋。
两种选择各有利弊,大宋朝是怎么选的?
按照惯例,异论相搅,左右摇摆,两种选择都选了一点,最终成功避开了所有有利因素,并把所有的雷都踩到:既给金兵入侵的口实,又让北方汉人对大宋朝咬牙切齿,又鄙视又仇恨。
一个典型的例子:今天的河北省秦皇岛市卢龙县一带,当时叫平州,这里是沟通华北和辽东的咽喉要路。镇守这里的人叫张觉,是辽朝投降金朝的,他害怕金人早晚会除掉自己,就选择了投降宋朝。
对张觉的投降,这时候宋朝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就像上面分析的,都是收益和风险并存。大宋朝的做法是,先接受了张觉的归顺,可是当金人追究起这件事的时候,宋朝又选择了把张觉杀掉,向金人认错。
这个过程里,还暴露出宋朝内部,已经被金朝渗透得像筛子一样。宋朝一度想杀个假的张觉蒙混过关,可是假张觉的头送到金人面前,金朝方面不但立刻指出,这颗头不是张觉的,而且说出了这颗头是什么人的,以及真的张觉藏身在哪里。最后,吓得宋朝方面赶紧杀了真张觉。
这件事,一方面让宋朝从此在金人面前理亏:说好了互相不接纳对方的叛逃者的,你为什么要接纳?另一方面让从辽朝投降到宋朝这边来的人集体寒心,已经为宋朝打了不少硬仗的郭药师,就感叹说:“金人要张觉的头,宋朝就给他,以后要我郭药师,你们是不是也会给?”
大宋朝这种在作死边缘试探的行为不止这一件。总之,金朝进攻宋朝,本来无疑是一场野蛮的侵略,可是宋朝却不断帮金朝刷道德积分,显得它之所以要攻打宋朝,实在也不无几分道理。
金兵压境
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女真人彻底灭亡了辽朝,之后稍事休整,就对大宋发动了攻势。
这时候,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已经去世,即位的是他的弟弟完颜吴乞买,也就是金太宗。金太宗本来对宋朝还算温和,但此前宋朝一些无能又鸡贼的表现,撩拨得最温和的金人也成了主战派。还有,投降金朝的辽朝权贵,对怂恿金兵攻打宋朝,都有极高的热情。
宋金联合灭辽,对辽朝来说,是可耻的叛变和出卖:一百多年来,我们称兄道弟,你却在关键时刻背后捅刀子,虽然宋军并没有对辽朝造成多大实质伤害,但真是侮辱性极强。还有,帮助金国攻宋,显然有助于辽朝权贵们加快融入征服者群体,抢占更好的生态位。帮助金国攻宋,对降金的辽朝权贵来说,是道德和利益双丰收的事。
金军兵分两路,西路军从大同出发,进攻太原;东路军的目标,则是攻取不久前刚刚被宋朝重金赎回的燕京。
西路军的统帅叫粘罕,汉名叫作完颜宗翰,他在阿骨打时代就战功赫赫,所以把任务比较艰巨的西路交给他统领。西部的宋军比东部的宋军战斗力强得多,而且山西北部的地理形势,也很方便层层设防。
结果金兵推进,势如破竹。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宋朝接纳了大量辽朝流亡者,整编成了所谓“义胜军”。宋朝高层对义胜军是寄予厚望的,给的待遇也特别好,是一般宋军将士的双倍。当然,这激起了宋军将士的普遍不满,而义胜军也感到了宋朝人对自己的歧视,他们被蔑称为“汉儿”,在辽朝,他们就被契丹人蔑称为汉儿,表示你们是被统治的人群,不是契丹自己人;到了宋朝,宋朝人照搬了契丹人的叫法,仍然强调,你不是我们自己人。
宋朝在义胜军身上花了重金,但感情上却不给他们任何归属感——这不能认为仅仅是几个主事官员的责任,而是从上到下,宋朝官员和军民,都没有做好接纳辽朝境内的汉人的准备,结果把关系搞得极坏。
于是金兵一来,义胜军就纷纷给金兵做内应,所以金兵推进,几乎没有遭遇太大阻力,一直到太原城外,金兵才碰到了难啃的骨头。
太原自古以来就是河东重镇,太原知府张孝纯,元祐二年(公元1087年)进士,道德高尚,文武全才。张孝纯的副将王禀,是一个经验非常丰富的武将。太原的人心很齐,粘罕一时攻不下太原。粘罕击败了几支企图救援太原的宋军,但不管怎么说,暂时他对太原城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东路金兵的进展则要顺利得多。
东路军的统帅叫斡离不,汉名完颜宗望。他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儿子,相比粘罕,此时他显得比较稚嫩。
不过斡离不没有碰到张孝纯、王禀这样的对手。在燕京和他交锋的,是从辽朝投降到宋朝的郭药师。郭药师初战失利,又听说别的武将在讨论如何把自己的头献给金兵,于是郭药师一咬牙,他就投降了斡离不。
拿下燕京之后,斡离不本次战役的目标,应该说已经达成了。他犹豫要不要继续向南进兵,辽阔的中原大地上,有那么多富庶的城市,非常诱人。可是斡离不从来没有到过中原,有不明虚实的担忧。
郭药师大概是想起了自己为宋朝效力以来,奋战了多少回,又被大宋高官和友军坑了多少回,不免悲愤满腔,于是他告诉斡离不:河北地区没有能战斗的军队,沿途所有的防御工事都已经荒废。所以,不要犹豫,可以直扑大宋国都东京汴梁。
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十二月十五日,斡离不接受了郭药师的建议,率领大军继续南下。
徽宗南逃
这段时间,宋徽宗正在忙于主持盛大的祭祀和庆典。为了避免打扰皇帝的好心情,所有向朝廷汇报边关紧急的文书,都被宰执官员压下来了。
徽宗时代不少地方和唐玄宗天宝末期很像。当宋徽宗终于知道金兵已经兵临城下之后,他又做出了一个和当年唐玄宗一样的选择:抛弃国都和朝臣,逃走。
宋徽宗决定逃往长江以南,留二十六岁的太子赵桓在开封防守金兵。
宋徽宗这个行为当然极度不负责任。但是有的官员想到,其实让徽宗离开开封,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不过不能就这么走,而是要徽宗退位,去当太上皇;太子也不能仅仅以开封牧的身份留守,而是要即位登基。
金人攻打宋朝的理由,就是宋徽宗一再违约,徽宗退位,算是给金人一个交待。太子即位,新皇帝新气象,应该能有凝聚人心提升士气的作用。
要求皇帝退位,是一个很可怕的罪名,弄不好就要诛九族的。但大宋朝还有一心谋国,不惜身家性命的士大夫的。这当中最著名的代表,是一个叫李纲的中级官员,他写了一封血书,向宋徽宗提出这个建议。
知识点二:金庸笔下的契丹和女真,符合历史吗?
《天龙八部》里涉及到历史的内容,是大写意的性质,也就是要一点历史的味道,但并不注重历史细节的还原。
大量细节不符合历史,并不影响金庸小说有一点历史的质感。
金庸小说有个特别厉害的设定,就是武功对军队的杀伤力严重受限。
看金庸小说的描写,会觉得,小说里面人物的武功,比《三国演义》里面写的那些武将好像要厉害多了,但是你一看这些武林高手,面对军队时候的表现,那乔峰、郭靖,比关羽、张飞可真是差远了。
“武功再高也怕军队“这个设定,限制了武侠人物改变历史的能力,所以金庸的小说当然不乏爽文成分,但是总会在某个时刻,你会发现这个人物在时代洪流中很渺小。小说的主人公可以非常强大,可是在时代当中他终究很渺小,这就是最重要的历史感。
《天龙八部》里契丹和女真民族的人物,和历史原型的异同。
小说里有个情节:主人公萧峰,离开大宋,来到了东北的林海雪原之中,遇到了女真英雄完颜阿骨打,也就是未来的金太祖。萧峰和阿骨打成为好朋友,然后又巧遇了辽朝皇帝耶律洪基,结拜为兄弟。紧接着,碰上了辽朝发生“重元之乱”,皇太叔耶律重元造反,萧峰帮助耶律洪基平定了叛乱。
按照真实历史,这里时间是完全不对的。重元之乱发生在公元1063年,完颜阿骨打要到1068年才出生。接下来,按小说里的时间是,没过多久,宋朝那边发生的事是高太后去世,宋哲宗亲政,那是1094年的事,重元之乱后不止三十年了。
但我们不管这个,我们就说说耶律洪基和完颜阿骨打两个形象。
史书中的耶律洪基
耶律洪基,也就是辽道宗,是辽朝的倒数第二个皇帝。他的父亲辽兴宗,前面我们讲西夏时讲过(179警报解除)。辽朝最后一个皇帝——天祚帝耶律延禧,是他的孙子。

耶律洪基比较长寿,在位时间很长,他即位的时候,宋朝皇帝还是宋仁宗,然后经历了宋英宗、宋神宗、宋哲宗。耶律洪基是宋徽宗即位那年去世的。当时耶律洪基的太子早已经被人害死了,直接由孙子即位。
辽兴宗的时候,辽朝就已经问题不少了,天祚帝则是亡国之君。耶律洪基夹在他们中间,他在位四十六年,就是一个辽朝逐渐腐朽,走向崩坏的过程。
由于父亲辽兴宗曾经说过,要把皇位传给弟弟耶律重元,所以耶律洪基刚刚当皇帝的时候,权力面临着叔叔耶律重元的挑战。经过“重元之乱”,耶律洪基除掉了这位叔叔,但之后按史书的说法是又宠信奸佞。总之,导致了相当复杂的宫廷权力斗争,都是些勾心斗角损耗国家元气的事。
耶律洪基一个很突出的特点,“佞佛”,就是喜欢佛教,乱花了很多钱。
信佛的同时,耶律洪基对儒家也很推崇,或者广而言之,他对中原文化很有好感。宋人笔记当中说,耶律洪基特别崇拜宋仁宗,即位后不久,就派使者向宋朝求宋仁宗的画像。宋朝很多官员害怕辽朝想弄什么幺蛾子,不想给,但最后宋仁宗还是同意了。
耶律洪基看到宋仁宗画像后,大喜过望,行再拜之礼,又对臣下说:这真是圣主,我如果生在宋朝,只有伺候他的份儿。——这个记载大概是宋朝人吹牛。不过,也只有在宋辽友好的气氛里,宋人才可以吹这个牛,不然刚吹完了,辽兵打过来了,脸不疼吗?
总之,宋朝人的印象里,耶律洪基“为人仁柔,讳言兵,不喜刑杀”,为人柔和仁慈,回避谈军事,不喜欢刑罚杀戮。耶律洪基晚年,苏辙出使辽朝后的记录:北边这位皇帝六十多了,但身体很好。他在位时间很长了,利害关系拎得清,知道和宋朝友好很重要,辽朝不管是蕃人还是汉人,都休养生息,安居乐业,对战争没有兴趣。
史书上的辽道宗耶律洪基,大概是这么个形象。
很容易发现,这个形象和《天龙八部》里的耶律洪基,基本上就不挨着。《天龙八部》里的耶律洪基,是一代枭雄的形象,心心念念想要吞并宋朝。这个契丹皇帝,就仿佛是草原上的雄鹰;相形之下,南边的宋哲宗,就仿佛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鸡了。
但有意思的是,金庸这么写,不符合历史,却符合很多人心目中对游牧民族君主的刻板印象。说到契丹皇帝,很多人会觉得就该是金庸笔下的那个样子,而不是历史上的耶律洪基的样子。
还有,契丹皇帝是个枭雄的话,作为有魅力的反派,很容易推动各种情节。但历史上的耶律洪基,那种性格编通俗故事是不大容易好看的。
通俗小说,难免第一要迎合刻板印象,第二要追求强烈冲突,所以金庸也就选择抛弃历史原型,另起炉灶了。
史书中的完颜阿骨打
边缘族群能够崛起,是有套路的:一边为一个强大先进的政权服务,学习统治经验,去打击、迫害和自己血缘、文化相近的族群;一边又利用和自己血缘、文化相近的族群,扮演他们的代言人,来和强势政权对抗。
通过这种两面通吃又两面通杀的方式,壮大自己,是边缘族群崛起最常见的路径。女真完颜部,也并不例外。
完颜阿骨打的祖父,叫完颜乌古乃。他做完颜部首领时,已经让很多女真部族臣服于自己,因此被辽朝册封为“生女直(真)部节度使”。辽朝已经意识到他是个威胁,想把完颜部变成辽朝的编户齐民,生女真变成熟女真,这样好控制。
完颜乌古乃不乐意,就策动手下人造势,说我们的首领要是接受了契丹人的印信,改变我们的身份,我们就把他杀了。完颜乌古乃再去和辽人推脱,我是真没办法啊。辽朝皇帝也觉得换个代理人更麻烦,这事就拖下来了。
完颜乌古乃的三个儿子,相继做女真人的首领,一步一步扩张完颜部的势力。完颜阿骨打是完颜乌古乃的长子的次子,在父亲和叔叔领导女真人的时候,完颜阿骨打已经展现出杰出的政治才能,女真的很多扩张策略、管理方法,都是他参与拟定的。
比如,他规定接受完颜部统治的女真部落,不许设置自己的信牌,利用驿站传递信息。也就是说,完颜阿骨打把最关键的信息传递系统,给垄断起来了。这是非常厉害的中央集权思维,根本不是一个原始落后的部族能够做到的。
女真人接触到中原王朝的统治经验,途径是很多的。辽朝固然是一个老师,另外还有朝鲜半岛上的王氏高丽政权,更重要的是,还有辽朝境内的渤海人。
所谓渤海人,溯本追源是所谓“粟末靺鞨”,而女真人的祖先,是“黑水靺鞨”,彼此间的亲缘关系很近。因而,渤海与女真可以说是天然的政治盟友。完颜阿骨打起兵之初就公开宣言:“女直(真)、渤海本同一家。”
渤海人汉化程度是很深的,渤海人帮助女真人建立国家,自然会引入大量汉文化资源。
有个很突出的代表,叫杨朴。金朝的制度,很多都是杨朴设计的,杨朴还给完颜部的王族,起了汉人名字。完颜阿骨打叫完颜旻,阿骨打的弟弟完颜吴乞买,叫完颜晟,还有完颜杲、完颜昂等等。
你注意,这些汉字上面都有一个“日”,这是有教养的汉人士大夫家族给兄弟起名的方式。他们的下一辈,汉名则是以“宗”排行。能这么起名,肯定是比今天的很多汉族要更懂汉人的传统文化。
海上之盟的时候,宋和金谈判,可以明显感受到:宋人自以为有文化,沉浸在天朝大国的迷梦里,对金人的想法完全不了解;金人对宋人的认识,却相当深刻。就是一种宋在明而金在暗的感觉,宋经常自以为得计,却陷入了金人的算计而不自知。
金庸小说背后的文学传统
历史人物完颜阿骨打,和《天龙八部》里的完颜阿骨打,也是天差地远。
《天龙八部》里的完颜阿骨打,一出场就是他孤身一人,和两只猛虎搏斗,完全给人一种自然之子的印象。小说后面的情节,也反复渲染女真人豪爽、质朴,完全没有什么政治心机,直到小说结束,也看不出完颜阿骨打对汉文化和中原王朝的统治经验有任何兴趣。
换言之,小说里的女真人比历史上的女真人,社会发展水平至少落后两个时代,但也正因如此,显得格外人格闪亮。

金庸这么塑造完颜阿骨打和女真部落,不符合历史,但并不令人意外,因为背后有两个文学传统:
一个是“高贵的野蛮人”传统,就是没有被文明社会污染的原始族群,人格上更高贵。这个观念十八世纪经法国启蒙主义思想家卢梭倡导后,风行世界,其实不论中国还是西方,都是早就有类似想法的。
一个是左派文学里边疆族群反抗封建专制统治的传统。相比封建王朝的统治者,这些边疆族群要可爱得多。金庸也曾长期在左派报纸《大公报》供职,不可能不受这个思潮影响;另一位武侠作家梁羽生,这个倾向比金庸还要强烈得多。
因为金庸、梁羽生创作小说的那个时代,通俗作品是否要符合历史事实,并不那么被人看重。相反,一部武侠小说,能够嵌入严肃文学因素,却会被认为是提升品味的。所以金庸这么写,也是时代潮流的一种体现。
总结一下,《天龙八部》里的契丹人和女真人的形象,主要是金庸那一代半新半旧的文人的异域想象,有一点历史的影子,但不多。不过对作品的文学价值,这谈不上多大损害。
《天龙八部》里有一段脱离主线的情节,是关于宋哲宗亲政的。那部分内容,是全书讨论历史问题最认真的章节,而且对王安石变法的评价非常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