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路
那条路是从村口老槐树下开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一到夏天就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浸透了整个山村的汗与泪。路很窄,两旁挤满了狗尾巴草和不知名的小花,花上常歇着蓝翅膀的蜻蜓,人一走过,它们便倏地飞起,在半空中划个弧,又落回原处。
路往山里走,先是经过一片苞谷地。苞谷比我高得多,叶子阔大,风来时沙沙地响,像是说着秘密话。我常和黑娃、二毛在里面捉迷藏,苞谷须子蹭在脸上痒酥酥的,我们就憋着笑,等找的人从这垄窜到那垄。太阳烈的时候,苞谷叶子都卷了边,空气里浮着一股青涩的甜味,混着泥土被晒热后散发出的那种腥腥的气息。远处山坡上,知了叫得没完没了,一声追着一声,把整个夏天都拉得悠长悠长的。
路拐个弯,就听见水声了。那是从山上下来的溪流,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鱼。我们常脱了鞋踩进去,水凉得人一激灵。溪边生着大片大片的薄荷和野水芹,踩碎了,满脚都是清凉的香。母亲们就在上游的石板上洗衣裳,棒槌起落的声音脆脆的,和着蝉鸣,成了夏日里最好的催眠曲。我有时躺在溪边的大青石上,看云从这山飘到那山,想着山那边是什么样子——老师说过,山外有火车,有高楼,有看不到边的平原。
路再往上,是我家那块坡地。父亲天不亮就挑着粪桶上去,日头毒了也不歇。他弯着腰侍弄那些庄稼的样子,像是对土地行着一种古老的礼。母亲送饭去,竹篮里装着红苕稀饭和腌萝卜,我跟着,一路揪着路边的野花编花环。那时不懂什么叫辛苦,只觉得父亲背上亮晶晶的汗珠子很好看,一颗一颗,在太阳底下闪着碎钻似的光。
山坡顶上视野开阔,能看见我们整个村子——十几户人家,青瓦灰墙,散落在山坳里,像一捧被谁随意撒下的豆子。炊烟升起来的时候,淡蓝的,软软的,各家各户的味道就混在了一起:柴火味,腊肉味,还有不知谁家炒糊了的辣椒味。这些气味顺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了人间的意思。
后来我就顺着那条路走出了大山。先是去镇上念初中,每周回来一次;后来去省城读高中,每月回来一次;再后来,一年也回不了一次了。每次离开,父亲都站在老槐树下送我,他越来越矮,树越来越高,最后我回头时,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融在树影里。
今年夏天我又回去了。路还是那条路,只是石板更滑了些,两旁的草也更疯了。苞谷地还在,知了还在,溪水还在,只是洗衣裳的母亲们不见了——她们都老了,端不动棒槌了。我在山坡上坐了许久,看夕阳把整个山村染成金红色,忽然明白:小时候这条路引我走向远方,现在它却成了丈量我和故乡距离的尺子。每一寸都写着回不去的童年,每一道石缝里都嵌着再也听不到的呼唤。
父亲依然在那块坡地上,弯着腰,像几十年前一样。他这一生都交给了这片土地,从未离开;而我这一生都交给了远方,再也回不到这条路最初的起点。风起时,满山的苞谷叶子又沙沙地响,我恍惚听见童年的自己在里面笑,那笑声顺着山路飘啊飘,终于散在了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