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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打记事儿起,我就住在王大人胡同。这是一条坐落在北新桥以北、东西走向的胡同。小时候,总觉得这条胡同特别长。离开那里许多年后,我曾骑车再去过一次,从西口进去,没蹬几下就到了我们原来住的小横胡同,才发现它其实并不算长。
王大人胡同里有不少小胡同。有的有名,比如路北的大康里,以及它东边并排的三条小胡同,分别叫大康里头条、二条、三条。再往西还有两条小胡同,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这几条横胡同里,只有一两处是死胡同,其余的南口在王大人胡同,北口通前永康胡同,再往北就是炮局胡同。
我们住的小横胡同在路南,斜对着大康里,是个死胡同。胡同口有两个用砖垒起、四四方方的墙垛子。小胡同里一共有三个门:西边的是甲60号,当时住着一户姓胡的人家,好像是回民;路东里侧的是乙60号;我们住在靠外的门,是丙60号。既然分出了甲、乙、丙,照理说应该还有一个正60号,但我一直弄不清是哪一户,据说是在甲60号的前院(西边)。
大胡同的门牌号,是按从东往西、先北后南的顺序排列的(不像现在这样分单双号)。记得东口第一家是3号,那是个很大的院子,但住的人并不多。有时从外面路过,正赶上大门敞着,我会往里瞧一眼,印象中院里房子不多,倒是树木荒草不少。我小学有一位同班同学住在那里,但据她说,那并不是她的家,她是寄养在亲戚家的。也许因为寄人篱下多有不便,我去找她时,通常只是在门外见面,说几句话,从未进过那座大门。近年看到《北京晚报》上冯其利先生的一篇文章,说那个院子原是清末理郡王府邸,如今原址已改为侨联办公楼。
5号是个大院子,当时的房主姓郭,据说在日伪时期任北平财务总局局长。这个院子的正门在我们小胡同西边、路北,是一座三进院、带后花园的大宅门。它还有一个后门,旁边是车库,位置在大康里中段路西。郭家在那一带算是相当阔绰的人家,出门有汽车,我们这一带差不多有半条胡同的房子都是他们家的产业。
郭家院里的后花园很大,有假山、小桥流水。我曾跟着常来胡同里卖青菜的人,从他们的后门(也就是车库旁的小门)进去摘过毛桃,知道那里种着不少果树。也许正因为家大业大,郭家除了普通仆人外,还有一位“管事的”——也就是替他们打理家务、管理财产账目、跑外差的人。管事的姓杨,是保定人,可能与郭家是同乡。后来杨先生把家眷从老家接来,就和我家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从5号郭家再往西,我就不太熟悉了。虽然那是我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但因为离得远,彼此不熟,也就没有什么来往。
胡同路南也有几条小胡同,东口的一条名字我已记不清了。在我们这三个附60号的东面,往南走,路南有个水站,当时叫“井窝子”。这条胡同的人家一年四季都在这里取水。井窝子也是一个院子,外围有围墙,水井和蓄水池在中央,北面有两间房,送水人一家就住在那里。
送水的是一个身材健壮的中年人,说一口山东话。他每天从早到晚推着一辆木制独轮车给各家送水。独轮车的轱辘两边各挂着一个半圆形的大水箱。每到一家门口,他就拔掉水箱两端的木塞,把两只木桶放满水,再挑进院里倒进水缸。出门时,他用化石在门外墙上画记号,记录用水量,月底统一收费。他记水量的方法是画五条线组成一个“鸡爪子”的图案,月末数一数鸡爪子的数量,就能算出一个月用了多少水。
再往东南拐,是一片比较空旷的地方,叫“草场”。那里房屋不密,也有几条小胡同,门牌号好像是接着我们这60号往下排的。几排房子前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地。小时候,表哥曾带我们去那里放风筝,那儿也是弟弟们捉蜻蜓的好去处。
从井窝子往西,有一条岔路,向南通东直门内大街;向西再往北拐,就是我们住的小横胡同西边一条较宽的小胡同,叫骆驼脖儿,胡同口正对着郭家的大红门。再往西,有一条叫酱房夹道的小胡同,一直走可以通到南面两条与王大人胡同平行的胡同,一条叫报恩寺,一条叫箍筲胡同。再往南,就是北新桥十字路口了。
王大人胡同里有几家商店。路南靠近西口处,有一家粮店,字号叫永顺成,胡同里的住户都在这家买粮。抗战前后那十几年,我家的日子一直不好过,父亲一个人上班养活一大家子人,常常入不敷出,因此经常到这家粮店赊账。
那大概是抗战前或抗战初期。到了四十年代初,日本统治北京,有一段时间给老百姓供应的只有混合面,也叫“共和面”。这种面主要是粗粮碾过后剩下的麸皮和渣子,掺上豆饼、橡子面等杂七杂八的东西,连正常年景下牲畜吃的都不如。混合面按人口配给,还不是天天有卖。隔三四天,粮店来了混合面,好心的邻居就互相吆喝:“来混合面了!”
各家大多先打发孩子去排队,大人再找粮本和钱送过去。那段时间大概是不准赊账的,因为即便拿着现钱,也不一定买得到,排在后头往往就没了。直到1948年我们搬家离开,这家粮店还在,后来就不清楚了。
路北也有几家商店,在我们这三个60号的小胡同斜对面,位于大康里和大康里头条之间,是一排铺面房。从西往东,第一家是烧饼铺,专卖烧饼、油鬼(现在叫焦圈儿)、螺丝转,有时也炸麻花、排叉。铺主姓李,住在大康里路东靠里的一户;主要干活的是他家的四爷,因为一条腿有残疾,便做了这门营生。
再往东,第二家是住户兼小买卖,是一对王姓老两口,卖酒水和下酒的小吃,如炸花生仁、煮花生、咸鸭蛋等。屋里没有柜台,桌子上和门外加宽的窗台上摆着酒坛子,下酒菜就在门口摆个小摊,晚上再收进去。
第三家是裁缝铺。我们那些年几乎没到外面做过新衣服,因此也很少进去。再往东是一家油盐店,是一家很正规的副食铺,油、盐、酱、醋、咸菜、小包茶叶、黄酱、韭菜花、辣椒糊等应有尽有,夏天还卖青菜。可以说,家庭主妇过日子所需的东西(甚至包括小学生用的大字、小字本和简单文具)这里基本都能买到。
我家在这家店里也有过赊账的记录。一般是月初用现钱买,到了后半月钱花得差不多了,就记账赊些油盐,等月底开支了立刻还账。当时大多数住户都是如此,大概也应了那句老话: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这家店的掌柜好像不是本地人,现在想来,可能是山西人,店里雇着两三个伙计。每天清晨很早就“开板”(即开门营业),晚上很晚才“上板”关门,夜里还留一个巴掌大小的活动窗口,方便有人家临时买东西。一年四季几乎不歇业,只有旧历年三十夜里,放过辞岁的鞭炮后才关门上锁。过了正月初五,回家的伙计陆续回来,初六一大早,就能听见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这是油盐店开张了。
前几年我再去这条胡同时,那一排房子还在,但格局已经变了,也不再是商店,全改成了住宅。曾有几年,在油盐店东边、大康里头条路东第一家的南屋,还开过一家肉铺,先卖生肉,后来又卖熟肉,如猪头肉、酱肘子等卤味,后来也改成了住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