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题小像》 和《自嘲》的前前后好详细赏析
这两首诗正好可以对照着读:一首是青年鲁迅的“热血誓言”,一首是中年鲁迅的“沉郁自况”。《自题小像》作于1903年前后,是剪辫题照时的立志;《自嘲》作于1932年,是身处白色恐怖中的言志。
《自题小像》
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这首诗原无题目,鲁迅约在1903年留学日本时,剪去辫子后在照片背面题诗赠许寿裳,诗题为许寿裳后来所加。1931年鲁迅又重书此诗,题记说“二十一岁时作,五十一岁时写之”,可见它几乎贯穿了鲁迅一生的精神起点。
首句“灵台无计逃神矢”,“灵台”指心,“神矢”借希腊神话爱神之箭,写爱国之情像箭一样射中内心,无法逃避。这一句很特别:它把西方典故写进旧体诗,既写“爱”,也写“痛”——不是轻飘的抒情,而是一种被时代命运击中的自觉。
次句“风雨如磐暗故园”,把视线从内心转向祖国。“风雨”象征帝国主义侵略和封建压迫,“磐”是厚重的大石,“暗故园”写出晚清中国沉黑、压抑的处境。“暗”字尤其有力,既是国家之暗,也是诗人心中忧愤之深。
第三句“寄意寒星荃不察”,情绪由炽热转入孤独。“寒星”化用宋玉《九辩》,“荃不察”化用屈原《离骚》,意思是自己的一片救国心意,想托寒星传回国内,却感叹同胞尚未觉醒,不能理解。这里有先驱者的苦闷,也有启蒙者的急切。
末句“我以我血荐轩辕”是全诗高潮。“轩辕”指黄帝,代指中华民族;“荐”是奉献、献祭。前面写忧、写暗、写孤独,到这里忽然爆发成誓言:即便民众未醒,我也愿以生命献祭祖国。四句诗形成“热爱—忧愤—孤独—献身”的递进,感情一路向上,最后落在一声掷地有声的誓言上。
《自嘲》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
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这首诗写于1932年10月。当时国民党实行文化“围剿”,鲁迅处境险恶。郁达夫设宴,席间打趣鲁迅“华盖运”未脱,鲁迅遂写成此诗,后题赠柳亚子。题为“自嘲”,其实不是自我贬低,而是以幽默包裹锋芒。
首联“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从命运写起。“华盖”本是星名,旧说犯华盖星运气不好。鲁迅借此说自己处处碰壁,连“翻身”都难。语气看似认命,实为反语:不是我真倒霉,而是黑暗社会不容清醒者。
颔联“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意象非常精彩。“破帽遮颜”写他在敌人环伺的都市中不得不低调;“漏船载酒”写时局如危船,却仍要载酒前行。“闹市”与“遮颜”、“漏船”与“载酒”形成强烈反差:处境狼狈,精神却不狼狈;形势危险,姿态却从容。
颈联“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是全诗核心。“千夫指”指敌人的攻击、围攻;“孺子牛”典出《左传》,这里化为甘愿为人民服务。“横眉”对“俯首”,“冷对”对“甘为”,一刚一柔,一憎一爱,把鲁迅爱憎分明的立场写得极鲜明。
尾联“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表面像避世,实际是坚守。“小楼”不是象牙塔,而是他继续写作、战斗的阵地;“管他冬夏与春秋”则表现对外界压迫的蔑视和韧战到底的决心。“躲”字看似退,实为进;“成一统”看似小,实为精神独立。
两首诗的对照

《自题小像》像一把出鞘的剑,写的是“我愿意为国牺牲”;《自嘲》像一面盾牌,写的是“你们可以围剿我,但我不会屈服”。前者是热血的起点,后者是历经磨难后的成熟。两首诗合起来,正好看见鲁迅从青年到晚年一以贯之的精神:对祖国和人民的爱,对黑暗势力的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