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玄衣客(下)

天猝然沉下去。
被一只无形的手径直威压着颅顶,狠狠摁进死寂。所有气息都噎住了,眼底最后一点光的挣扎都来不及残喘,就彻底被吞灭。
黑夜被一块块黑布浓稠裹尸,密不透风,摊开手掌,指尖已匿入墨色里,无轮廓,无光火。
车轱辘碾过泥泞,泥是黑的,夜是黑的,风裹着黑墨泼过树林,世界黑为一体。
雨还在下,下得缠人。不大,不猛,却没完没了。
车顶细碎的噼啪声,像碎瓷落布;树叶间绵长的沙沙声,轻得像鬼哭;泥地里钝重的轱辘声,声声砸得人心口发闷。
车夫缩在车辕上,把蓑衣裹得又紧了些,下巴埋在领子里。左耳阵痛,像蛆在皮肉里拱,痛顺着耳根往头顶爬。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碰到一片湿腻半干的血,黏在指腹,浸着铁锈似的凉。随即赶紧缩手,在膝盖上蹭了又蹭,蹭得掌心发涩。
空气里飘着一股腐味,发腻,像阴沟里胀烂的死猪,只顺着风,一下一下往鼻腔里钻,呛得人胃里发翻。他不敢吸气,却又躲不开,只能憋着,胸口更闷了。
车厢里静得怕人。没有呼吸声,没有衣料摩擦声,连一丝动静都没有,像里面空无一人。可车夫知道不是。那道冷意就隔在车帘后,像一块冰,悄无声息地威压着他,让他不敢回头,不敢多问,甚至不敢大口喘气。他只能盯着前路的黑,任由身前的老马往前走。
癞浆包是老马的名字。满身癣斑,秃裸掉毛,浆浆水水的癞疮沾着泥,丑得路边野狗都不愿凑近。
他平日里骂惯了“丑脓包”“懒东西”,动辄扬鞭抽打,可此刻,攥着缰绳的手却能清晰感觉到,癞浆包的脊背绷得笔直,四肢又开始微微发颤。
“吃得逑,走噻。”他低斥,声音发飘,连自己都没底气。癞浆包没理他,蹄子试探着踩,似是脚下泥泞里,藏着吞人的万丈深渊。蹄落进泥地,噗嗤,噗嗤,比往常慢,比往常重,每一步都带着迟疑。
车夫往前望,还是一片寂灭的黑,好似眼珠子都抹了层厚厚的锅灰,跟瞎子没两样,他信癞浆包,它比他灵,能辨得清暗处的险。只是这份依赖,压得他心里更慌。
忽然,后背一阵刺骨的凉。顺着脊椎往上爬,瞬间冻僵了四肢。他不敢回头,只攥紧缰绳——他知道,车厢里的人,醒了。
车帘后面,玄衣客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帘缝漏进的一点微光,落在他苍白瘦削的手背上,骨节分明,掌心全是老茧,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旧剑,另一只手紧紧护在胸口,看得出来,他在护着什么要紧东西。他连呼吸都轻得没声,身上的冷意,比外面的夜色还重。
雨,忽然歇了一瞬。就一瞬,风停了,雨住了。
一闪。天边骤然亮起一道闪电,在这死寂的黑里击出一道刺目的亮光,像一柄寒光爆裂的剑,划破浓稠的黑暗,一闪即逝。
轰隆——
紧接着,闷雷声从山坳深处滚地而来,嗡嗡地炸在耳边,震得耳膜发麻,震得大地都跟着微微发颤。
车夫骤然一个冷噤,只觉后颈汗毛猛地竖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顺着骨头缝往浑身钻。
癞浆包猛地僵住,四蹄死死钉在泥地里,浑身抖得厉害,颤抖顺着马背传到车辕,再传到车夫腿上,搅得他心尖发颤。“日脓包,走啊!”他拽了拽缰绳,声音里已经有了些哭腔。
癞浆包不动,双耳笔直立起,朝着左前方,凝着,似是听见了不寻常阴声,看见了肉眼看不到的阴气。
又一闪。又一道闪电,比刚才更近、更烈,白光瞬间撕裂夜空,把周遭老树的枝桠、地上的泥泞都照得纤毫毕现,连地上泥点都清晰可见。
噼啪——
爆雷声紧炸其后,不再是闷滚,而是一声炸响,震得车辕嗡嗡作响,癞浆包的嘶鸣都被盖了过去,车夫耳朵里只剩嗡嗡的余响,半天缓不过来。
就那一瞬,车夫看清了。
左边那棵歪歪扭扭的老树,枝桠乱伸,像枯瘦的手戳进夜空,树杈之间夹着东西——破败的草席被雨水泡得发胀、发灰,裹成襁褓,塌拉着滴着雨水,里面分明是个夭折的婴孩。
粗麻绳子半死不活的缠树杈上,草席襁褓残破的黑洞,黑得深得看不见底,透着一股死沉的冷。
脑子轰然一响,车夫浑身被一条阴森的蛇缠住,连呼吸都窒息。他不敢看第二眼,却偏偏,那阴森的凉意,怎么都甩不掉。
癞浆包受了惊,猛地扬首嘶鸣,前蹄刨起满地泥泞,身子往后挫。车身剧烈一晃,车夫差点从车辕上颠落,慌忙死死攥着缰绳,嘴里“吁吁”地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怕你爹啊,别怕……走,快点走啊……”
他扬鞭,狠狠落下。啪的一声,脆响破开雨幕,落在癞浆包的脊背之上。老马吃痛,猛地往前一蹿,蹄声纷乱,溅起的泥浆糊了车夫一脸。
第三闪。白惨的光铺天盖地一瞬,把前面的路闪得大天老火晴的样。但被割了舌头失了声。
车夫浑身的血又像冻住——路两边的树已没了,雨水压着荒草铺死到山脚,掩映着高低不齐的土包,有的塌,有的垮,被雨水冲出道道弯沟,沟里是黑泥,混着烂草根,黏糊糊。
土包上长着黑草,烂透了的灰黑色,蔫蔫地贴在泥面上,缠在土堆上,一动不动。土丘前面插着碑牌、坟标,有歪,有的倒,有的只剩半截,插在泥里,像无数只从土里伸出来的抓手。
零星里混杂着白骨。露了半截,被雨水冲得森白,缠着黑乎乎的烂布条,雨水下软塌塌地作脓。破烂的棺材板,歪歪扭扭散铺一地。
一座,两座,三座,无数座……神色凄然间才意识到这是个荒凉无边的坟场。
空气里的腐味更浓了,直往鼻腔里灌,腐得发沉,车夫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白光骤然熄灭。
黑,瞬间倒灌了回来,比刚才更浓、更稠,像浸了水的黑色裹尸布,死死裹住他的眼。他瞪着眼,瞪得眼珠子发酸,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心跳,咚、咚、咚,又沉又重。
癞浆包又停了,四蹄钉在泥地里,任凭车夫怎么拽缰绳,都纹丝不动。蹄子刨着泥地,嗒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走啊!你个丑脓包、懒东西,怕个……快走!”车夫一边骂,一边扬鞭抽打,骂声里全是慌。可癞浆包就是不动,耳朵依旧竖得笔直。
车夫下意识往后瞥了一眼。
浑身的汗毛掉了一地。黑暗里,幽幽的蓝绿冷焰在浮跃,在死寂的黑里启生—一焰,又一焰……一片、又一片……从土丘后面、从烂草堆里、从积水底下,悠悠地爬出来,高的,矮的,大的,小的,团团簇簇,在半空悬浮冷燃,或贴着地面滚爬,点燃了一片的阴寒,在跃动,在凄舞。
那焰不旺,亦不灭,像有怨气在重台的舌焰交错里外窜,一下一下……像喘气。车夫后脑爬满了冰冷的霜蛇,冰丝丝的麻,麻得整个头皮发紧,脖子僵得动不了,眼睛却忍不住往那边瞟。
“爷——”他开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尖,不像自己的声音,“爷,后面有东西——有东西跟着我们——”
车厢里一片沉默。
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夫以为里面的人不会理他,久到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咯咯作响,久到癞浆包发出低低的嘶鸣。
一道声音从车帘后面飘出来,不高,不重,没有一丝波澜,冷得像冰:“赶车。”
车夫浑身一哆嗦,不是怕身后的东西,是怕这道声音。它太稳了,稳得像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再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把缰绳紧紧绕在手腕上,勒得手腕发紫,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扬鞭抽打癞浆包。
老马被抽,疯了似的往前跑,四蹄翻飞,泥浆溅得他满脸都是,他顾不上擦,只死死攥着缰绳,身子被车颠得东倒西歪,一手死死撑着车板,才没掉下去。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幽幽的冷焰还在,车跑,它们就动,车快,它们就快,不远不近,就吊在车后面,像甩不掉的影子。
不知道跑了多久,耳边全是风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哐当声,还有急促的喘息声。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贴身的蓑衣又冷又沉,浑身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冻得他牙齿打颤。
直到喘得快背过气,才敢稍稍放慢速度,再回头——那些东西,没了。身后只有永寂的黑。
他瘫在车辕上,只剩下疲惫的虚脱。
车厢里,玄衣客依旧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按着腰间的旧剑,剑身微凉,还沾着一丝几乎散尽的血腥味。他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袖中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攥着怀里那包被体温捂得温热的东西,很轻,很软,是他千里迢迢、九死一生带回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取出来,捧在掌心,动作慢得像怕惊动什么,微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雨顺着车帘的缝隙飘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冰凉刺骨,他却没有躲,只是低头看着掌心的东西,唇微动,声音沙哑得像被风沙磨过,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快到了。”
他把东西重新贴身藏好,按了按,确认它稳稳地贴着心口,才缓缓开口:“……回巴蜀剑门。”
雨又大了起来,砸在车顶,噼啪声比刚才更密。山道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林木越来越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车夫缓过劲来,攥着缰绳,目光往前望,隐约能看见一片连绵的山影,轮廓在雨夜里沉沉伏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张着大口,等着他们进去。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车厢里的人刚从千里之外赶回来,不知道他翻过高山、涉过险滩,躲过无数次致命的追杀,不知道他胸口藏着的东西,是他用命换来的。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就够了。
只是他还不懂。有些路,走到头,不是结束。
是另一场更冷、更狠、更疯的开始。
马车在雨夜里沉默前行,一马,一车,一残耳车夫,一玄衣客,朝着那片沉在黑暗里的山门,缓缓而去。马蹄踏碎积水,车轮碾过泥泞,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可转眼就被雨水冲平,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从来没有车走过。
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那只残耳还在疼,指尖的血渍还在,车厢里那道冰冷的气息还在。
这不是梦。这是比梦更可怕的东西。
巴蜀剑门,已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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