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此一举

卫老爷子平生的心爱之物，唯有那把紫砂茶壶。此壶乃是祖上传下来的，具体哪辈哪年代他也说不清，反正在他手里是情有独钟爱惜有加，别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让碰的——那是他的宝贝疙瘩。当然别人也不会碰，实在太脏了。这壶本身其貌不扬，又常年被老爷子捧在手里摩挲，从来不洗不擦，壶身油腻腻的，紫黑里透着亮，邋里邋遢的。揭开壶盖，里面的壶壁发褐发赭，厚厚的茶垢能再脱出一个壶来，让壶里的空间都少了一大圈。这世上，恐怕也只有卫老爷子把它当个宝了。人常说隔代亲。这宝贝别人碰不得，卫老爷子的孙子却不买账。三岁的娃生就倔强，多少好东西他不要，偏就要老爷子的这把壶。老爷子终是犟不过他，还是妥协了——毕竟小孙子才是他的心头肉，那才是真正的宝呢！小家伙拿到壶后，也学老爷子的派头，端坐在那把老式紫檀木太师椅上，微眯着眼，轻轻地呷上一口，巴嗒巴嗒小嘴，似乎也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他这番操作，让众人笑得合不拢嘴，也让老爷子笑得差点气接不上来。小孩子玩心重，玩着玩着就要改换花式。他把壶用绳子扣起来拖着玩，正玩得起劲时，来了个回收旧货的。那人拿过壶仔细端详一番，问陪玩的孩子爸："请问这壶卖吗？"孩子的爸望望收旧货的人，心想你收旧货的还能要这个破壶？纯是来打酱油的。便没好气地说："卖！80万你买吗？"他本想把对方呛跑，没曾想收旧货的听后非但没恼，反而面露喜色，又拿起来端详一番。"行！80万就80万。不过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我回去拿钱，明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好吗？"收旧货人连价都没还，竟一口答应了。孩子爸顿时愣住，这么个破玩意竟能卖天价，心里自是乐不可支。回去后他把情况告诉老婆，老婆也是喜出望外。夫妻俩合计着，趁老爷子不在家赚这笔大生意，等追问起来就说被小孙子玩丢了。这时才把壶拿起来，解去绳子，心里念叨着可不能弄坏了——80万呢！"他爸，你看这壶脏的，给人家怎拿得出手！不知人家要怎么骂我们邋遢呢？"孩子妈突然开口道。"是啊！人家出80万可不是小数目，我们说什么也得把它洗干净了才好交货。"夫妻俩雷厉风行地说干就干，把清洗当成头等大事来办，又是拿洗洁精又是用钢丝球，里里外外搓了个遍，总算"还原"了它的本来面目——一把干干净净、露出紫砂原色的茶壶。第二天，收旧货人带着80万块钱来交钱接货，看到桌上的壶却一下子傻了眼："我的宝贝呢？"夫妻俩笑着说："什么宝贝？壶不就在这儿吗？我们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的，总不能让你说我们懒啊！""洗啦？谁让你们洗的？"收旧货人气得脸都红了，"你把我宝贝洗了，谁还要这破壶！""我们是洗掉了油污和茶垢啊！"夫妻俩一脸茫然。"茶垢！"收旧货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要的就是茶垢！那才是宝！是茶的精华！那么厚的茶垢，得是百年的积淀。壶，千金可买；垢，万金难求啊！"他痛惜万分地跺脚，连钱都没放下就走了。夫妻俩像霜打的茄子，杵在原地，心里又悔又恨——恨自己的无知，好好的80万就这么飞了！此后再也不提那把壶。直到老爷子从女儿家回来，习惯性地拿起壶泡上茶，喝了一口便惊呼起来："怎不是那个味儿了呢？"壶还是那把壶，只是茶里的岁月沉香，终究是被一汪清水冲得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