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糖是好东西。甜,有种悠悠清香,还可充饥。超市里各种糖,包装越来越华丽,味道越来越古怪,已经没有以往纯粹之甜。奇特的辣、浅淡的咸、倒胃的酸,各种滋味融进甜里,刺激顾客舌尖上的味蕾。糖越做越高档,却越让我远离。我更留恋儿时的水果糖,其颜色、芬芳与故事,带给我太多缱绻情愫。
童年时家境拮据,却自由快乐,因为游戏繁多,不像现在独生子女“画地为牢”。玩得最多的是“打仗”。两种武器用得最多,苍耳子是一种。作战双方到野外采集到足够多的苍耳子,相互追逐投射,只要清点双方衣服或毛发上粘附的苍耳子数目,胜负便见分晓。另一种是用小水竹做的机关枪,以山苍子或者是凉散子为子弹,这种武器很可怕,打在身上会溅出果子水浆,打在头上很痛。只要哪方有人中“弹”或子弹打光,就连声喊饶,便举手投降。最后,尚有一人坚守阵地的那方赢。输方通常要集中零花钱去买水果糖,然后大家一道分享。有时钱不够,糖少人多,怎么办?有细心的伙伴会将水果糖切成两片。当滑润的糖粒塞进嘴里,大家都不急着吮吸,更不会“囫囵吞糖”,而是让糖粒在舌齿间撞击,发出一种细微却令内心愉悦的声音,仿佛音律里也带着糖的甜香味道。

有颜色的糖纸,也舍不得丢弃。我就常常夹几张在课本里,或珍藏于文具盒里。上课时偶尔打瞌睡抑或想吃零食了,便用鼻子凑近糖纸嗅嗅。甜蜜的闪电,直抵血液与骨髓,穿透饥饿的童年。糖纸除了让人浮想联翩,还有一个特殊的功能:恶作剧。放学后,到河边选几粒石子,用糖纸裹紧,放置路口,专等馋嘴小孩出洋相,让开心一刻成为另一种形式的糖。假糖通常会被路过的小孩拾起,但接下来的场景却迥然不同:有的剥开糖纸后捏了捏,然后像做贼似的飞快扔掉;有的观察周边环境是否安全,再轻松将糖藏进口袋,准备回家后惬意品尝;有的发现真相后,将假糖复原,悄悄躲在暗处观望,期待他人继续上当。当然,也有用糖纸悄悄的粘贴在小伙伴们的背上,偷笑,一副得意洋洋,幸灾乐祸的样子。
一次雨后黄昏,学校路口人行稀少,我死死盯住地上丢的一粒假糖,渴望淘气学生的青睐,满足阴晦天气里不断膨胀的阴晦乐趣。连续几个晚归学生飘然而过,我与一位同学正想离开,这时蹒跚走来一位老奶奶。她佝偻着背,提着一个很大的麻袋,像蜗牛一样走近。天哪,她低头发现了假糖,颤微微剥开糖纸,竟咬了一口。“哎哟——”老奶奶惨叫声喑哑,却像荆棘抽打我的心房,至今回想起仍有痛感。同学吓得逃跑了,剩下我,想走过去道歉,却迈不出脚。这时,我听见老奶奶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我刻骨铭心的话:“哎,只怪我老了不中用啦,眼花花的,不怪哪家的调皮鬼!好久没吃糖啊!”
那时爱吃糖,吃糖也出奇的厉害。记得初二放寒假前几天,有位当时是万元户的同学一次买了好几斤糖果,让同学们大饱口福,而我吃得最快,有的同学见我一副馋嘴样,竟帮我剥,我负责吃,一口气吃了三四十颗硬糖,或许是浑身都甜腻了,竟两天不思茶饭!现在想来,真不可思议!

是啊,在那个计划经济时代,物质匮乏,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普遍低。“甜是啥滋味?”不少人这么问,这很正常,不像现代人,各种糖都吃腻了。我有时在街上匆匆行走,发现地上遗落的一角硬币,会跟大多数人一样,目光飞快游离,不愿意屈膝去捡。而在上世纪的七十年代,一角钱可买十颗水果糖。即使吃完了,用糖纸包石子的恶作剧,也会引来许多次心甘情愿的弯腰。即使知道吃多了糖,对身体不好,但仍然舍死拼命地去品尝那份甜,因为吃苦太多,所以知道甘甜来之不易,总是在珍惜!经常在回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