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音 萧楚河 霍无琰
我生得一张芙蓉面。
是坤宁宫最出挑的宫女。
偶然听见帝王叮嘱皇后:
「她仗着姿色,恐有攀附之心。」
上一世,我唯恐皇后介怀,步步隐忍。
只盼平安出宫,寻常婚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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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命运偏不遂人愿。
我中了情毒,被迫承下圣宠。
成了圣上第五位宝林。
帝后自此生隙。
往后床笫温存,他总汗湿眉眼,怪我勾引,却又囚我三十余载。
至死,也要我同棺共葬。
再睁眼,我重回那一日。
萧楚河拂袖离去。
我步入殿内,俯身叩首。
「娘娘,奴婢想出宫嫁人了。」

1
满室寂然。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了然。
「你听见了?」
她上前扶起我。
「本宫知你无攀附心。」
她眸光扫过我脸,轻声:「只是,谁让你生了芙蓉面。」
是啊。
这张芙蓉面,让我前半生颠沛流离。
幸得皇后收留,才有如今安稳的日子。
如今,连她也生出忌惮。
可前世我到底是辜负了她。
上一世宫宴上,我中了情毒。
模糊间撞上龙涎香的男子。
我抓着他的衣摆,苦苦求他救我。
却听一声冷笑。
「你果然有攀龙附凤之想。」
醒来方知,他是圣上。
是始终认定我下贱,只想攀附皇权之人。
我封了宝林,分在最远的院落。
任谁都以为,那晚是我唯一承宠的机会。
可深夜,他总会来。
那只大掌温厚,掐着我下颌。
「是你这张芙蓉面,挑得帝后离心!」
我泪眼朦胧,解释那夜我不知是他。
他反而更气,变着法折磨我。
床笫间,他汗湿眉眼,黑眸沉沉:「朕早知你想攀附,皇后却总偏护。」
「你费尽心思攀上朕,如今,可如愿了?」
我只得被迫承宠。
那时,他神色复杂,许是厌恶。
我总想着,等他腻了,便会忘了我的存在。
可日子久了。
我位份未升,私宠却未断。
唯一一次,是贴身宫女问:「小主定爱皇上吧?」
我慌忙摇头,「不可胡言,我怎敢有那种心思!」
转身,便见萧楚河黑着脸立在身后。
那一月,他再没来过。
再后来,他病重不治,遗诏要与我同棺而葬。
他果真恨我。
临死都要带上我。
思及此,我抖了抖身子,垂首:「奴婢绝无他想,只求出宫。」
皇后轻叹:「罢了。」
「不久后有批宫女出宫,你随她们一道吧。」
2
从前在外,我最怕这张脸惹祸。
总把脸抹得灰扑扑。
皇后带我回宫那日,亲自擦净我的脸。
望着我,轻叹道:「何必让明珠蒙尘。」
「往后,在坤宁宫内不必遮掩。」
如今看来。
还是遮上省心。
同屋的小桃回来,见了我,吓了一跳:
「你怎地画成这副鬼样子?」
铜镜里,我的柳叶眉被石黛描粗,像蠕动的毛虫。
粉嫩唇色遮掩,整张脸灰扑扑的。
再看不出半分芙蓉颜。
「这般好看。」
我对着镜中轻轻弯眼。
往后几日,皇上在时,我便刻意避着。
人多当值,也央求小桃替我。
只求能顺利出宫。
可帝后常伴,总有推不掉的时候。
我在花圃边修剪枝叶时。
远远看见萧楚河同皇后出来。
我心头一紧,忙跪地伏身。
明黄色的靴履步入视线,又步出。
我松口气。
头顶倏然落下淡冷威严的嗓音。
「躲在这里,是想玩忽职守?」
我只得起身跟上。
御花园花开正盛。
帝后并肩慢行,累了便在湖心亭歇脚。
我垂首静立。
前世他爱挖苦我,爱于榻上折腾我。
情深时,他爱吻我这张脸。
「你勾得朕无心朝堂,该罚。」
却不爱陪我闲逛。
果然,他厌恶我。
上一世囚我三十余载,不过是把我当玩物泄欲。
正失神,突然听见有人唤我。
「让你斟茶,愣着在想何事?」
他的黑眸扫看我的脸,眉峰蹙起。
「画得真难看。」
好在皇后在旁劝慰,才算按下他的火气。
「朕是看在皇后面子上,不与她计较。」
我起身斟茶。
萧楚河抿了一口,淡淡开口。
「皇后也当心些,她这般刻意打扮,未必不是想引朕注意。」
皇后微怔,随即掩唇轻笑:「皇上放心,从音绝无此心。」
这宫里,唯有皇后一人知道,我一心只想出宫。
他觑我一眼,片刻才冷声道:
「朕只是看不惯心怀叵测之人。」
「从音烦不了皇上几日。」
他冷笑:「那最好。」
我垂下眼。
我并无攀龙附凤之想。
再过不久,我就该出宫了呀。
3
不久后,便是秋狩。
我跟着同行。
行宫中,萧楚河公务繁忙,仍抽空来看皇后。
撞见我,他冷嗤一声:「皇后偏疼你,宫女本不必随行,不是想攀龙附凤是什么?」
皇后温和解围:「是臣妾离不了她伺候。」
我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其实我本不愿来。
可上一世,秋狩途中皇后遇刺惨遭小产,许久都没了心气。
我劝过她留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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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笑:「哪有皇后不随秋狩的道理?」
皇后待我极好。
这一次,我想保下这个孩子。
好在秋狩开始了。
萧楚河身为新帝,没空找我的麻烦。
狩场上他箭势如虹,引得大臣女眷惊叹。
狩猎结束,他共狩得三十七头猎物。
在人群中万众瞩目,有着独属帝王的尊贵。
我忍不住盯看两眼。
上一世,他后来取消了所有狩礼。
我再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回神时,正撞进他漆深的眸里。
他一瞬不瞬盯着我。
极轻地勾了下唇角。
那群大臣察觉不对。
我吓得连忙垂首。
他们看过来时,看到的便是皇后。
又了然打趣:「原是在看皇后呢。」
「连狩猎都这般恩爱,叫人酸得掉牙!」
哦,原是在看皇后。
我不禁懊恼何为何总将前世习惯带来。
一片酸醋味中,萧楚河过来坐下。
帝后恩爱,我已习以为常。
远处忽传马蹄声。
司功官禀告:「少将军猎得三十五头猎物!」
我下意识看过去。
霍无琰举着长弓,笑容恣意。
上一世我见过他。
那时太仓来信,外祖母过世,我却不得出宫,回去时哭得不能自抑。
霍无琰恰好路过,递给我一方帕子。
「娘娘,别哭。」
「可有给外祖母的信?臣正好要回太仓,可替娘娘去祭奠。」
察觉视线,霍无琰忽看过来,朝我咧嘴一笑。
我的眉毛像两条黑虫。
他竟能看得下去。
我羞得低头。
「你在看什么?」
呵斥声骤然响起。
「山上风大,你不知道给皇后添衣?」
萧楚河黑着脸,不知生的哪门子气。
4
论功宴如期开席。
萧楚河猎得三十七头猎物,稳居榜首。
霍无琰紧随其后。
宴上众人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我寸步守在皇后身侧,低声劝她别沾酒水。
她无奈轻叹,终究依了我。
我也私下寻过萧楚河的贴身侍卫。
托词心神不宁,让多拨几个人手。
他如他主子般傲慢。
只睨我一眼,「沈姑娘放心,以你如今的模样,不会有人会对你动手。」
我却不生气。
摸了摸这张脸。
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席间气氛正酣,变故骤生。
破空的箭矢骤然袭来,直直射向皇后与我。
电光石火间,萧楚河本能伸手,把我拉了过去。
可皇后还在原地。
我什么都顾不得,挣开他的手。
整个人扑向皇后。
萧楚河迅速拔剑。
他的剑再快,箭矢仍是擦过我的肩,血肉横飞。
我依旧紧护着皇后。
「有刺客——!」
禁卫军立刻涌上前,将帝后层层护住。
霍无琰拔剑出鞘,朝我这看了一眼,带着人追向刺客。
我撑着发软的身子,看见皇后安虞,并无小产的迹象,只是略微受惊。
紧绷的弦一松,肩上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头顶那道目光沉沉锁着我。
萧楚河眼底覆着冷色。
字字苛责,句句冷硬:「你疯了?一个宫女,也配挡在皇后面前?还是说,故意装英勇,想博朕的关注?」
我捂着渗血的肩膀,只低声回话:
「奴婢只是不想娘娘受伤。」
至于方才救我一事。
我只当是情势仓促,一时失手。
皇后惊魂未定,他沉沉扫了我一眼。
俯身抱起皇后回了营帐。
太医随后入帐问诊。
萧楚河指尖轻抚皇后的眉眼。
「委屈你了,方才是朕一时失察,看走了眼。」
皇后浅笑摇头,转而看向我。
「方才你舍身扑过来,就不怕吗?」
当然是怕的。
怕我回不了太仓老家。
吃不到双凤羊肉面,逛不得双凤庙会。
我默然片刻,轻声回道:「如今是怕的,可那刻奴婢什么都顾不上了。」
一旁的萧楚河发出冷诮的嗤笑。
「还不滚下去处理伤口?」
「赖在帐中不走,莫不是也想朕亲自抱你?」
我连忙离开行帐。
5
我的伤口并无大碍。
倒是皇后有孕的消息,很快传遍行宫。
萧楚河待她愈发宠溺。
他们相识于微末,相互扶持走到今日。
也正因如此。
偌大后宫,始终没有哪位妃嫔,能越过皇后半分。
小桃来帐中看我时,提到此事满眼艳羡:
「日后若能嫁个这般疼惜我的人,便也知足了。」
我笑了笑。
我只盼早日脱身,回到太仓安稳度日。
小桃走后,帐帘又被轻轻掀开。
一双琥珀色眸子撞入我眼底,俊朗干净。
是霍无琰。
他神色略显局促。
「听闻沈姑娘受伤,我随身带了军中上好的金疮药,特地送来。」
话音戛然。
他的目光落在榻边的瓷瓶,「这般金贵的药,沈姑娘已有了,倒是我唐突。」
我也奇怪,约莫是医官给错了。
此刻心头一急,下意识脱口而出:
「少将军亲手送来的,奴婢自然需要。」
话落。
两人皆是一怔,不约而同错开目光。
我抿紧唇,耳尖发热得厉害。
他为人正义,上一世便是如此。
我想着报恩,这几日便跟他亲近不少。
肩上伤口渐好。
闲来无事,偶尔会同他出去散步闲谈。
这次散步时,他忽而停下,眸光灼灼:「待你伤好了,我教你练箭可好?」
我不自觉笑弯了眼:「好啊。」
转瞬,笑意僵在唇畔。
不远处的树影下,萧楚河一身冷清,漆眸却覆着郁色。
牢牢锁着我和霍无琰的身影。
我心头猛地一沉!
上一世也是这般。
霍无琰替我祭拜外祖母。
我感念他恩情,趁他入宫述职,亲手做了芙蓉糕赠他。
他只淡淡一句:「娘娘安好,微臣便安心了。」
坦荡疏离,并无逾矩。
偏偏让萧楚河看了去。
那日,他在榻上发了狠。
任我如何求饶也无用。
字字句句皆是刻薄的揣测。
「少将军知道你是如何勾引朕上位吗?」
「为何偏偏给他做芙蓉膏?」
我哭着摇头,「我与少将军清清白白,只是感激他!」
他不肯信,疯了般折腾我。
「你感激少将军为何不感激朕?」
「勾引了朕不够,还想勾引朝中重臣?」
「沈从音,你就是死了也是朕的人!」
再后来,霍无琰被调去戍守边关,一生不得入京。
那日的惨状,我仍心有余悸。
回过神,我忙催促他离开。
可来不及了。
萧楚河迎面走来。
目光淡淡划过我,落在他身上。
「军中任务繁重,霍将军还在此闲晃,不去加练?」
霍无琰本想送我回去。
萧楚河瞟他一眼,「皇后宫中的人,需要你担心?」
见他离去,我心头一紧。
头顶传来一声冷嗤。
他忽地抚上我的肩头。
手上力道逐渐加重。
旧伤未愈,我疼得蹙眉也不敢躲。
我清楚。
躲了,只会有更疼的等着。
「见攀不上朕,便想攀上少将军,嗯?」
我心口发紧。
慌乱之下,竟下意识低声回话:
「妾身不敢。」
肩上那只手骤然一松。
我猛地僵住。
如今的我,不是皇上的第五位宝林。
而是皇后宫中的一位宫女!
我下意识转身想跑。
腰上蓦然覆上一只手。
只稍稍用力,我的后背撞进他怀里。
他低头,鼻尖抵着我的鼻尖。
「果然,你这个宫女,从一开始就想着攀附朕了,是么?」
呼吸交织间,恍惚回到汗湿淋漓的夜里。
而我似乎只得瑟缩着咬唇。
被动地承受。
眼看他的唇就要落下。
身后忽传来声响。
我猛地回头,却见皇后怔怔地望着我们,手抚着小腹。
我吓得推开萧楚河。
他却并未有被发现的窘迫。
反而有几分释然。
6
直到回宫前,皇后都未跟我说那晚的事。
我头顶始终悬着一把剑。
不知何时落下来。
回宫静养两日,某日皇后遣退殿中所有宫女,独独留下我。
我闭了闭眼,做好被问责的准备。
可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语气平和得淡然:
「那日皇上下意识救了你,本宫便知他对你从不是厌恶。」
「你若心生悔意,不想出宫,本宫可以做主,让皇上纳你为妃。」
果然。
即便皇后不在意,那夜之事她心中仍有疙瘩。
我扑通跪地叩首:「娘娘明鉴,奴婢不愿为妃,只想出宫!」
她扶起我:「本宫不怪你,只是……怅惘。」
「原来皇上真心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模样。」
喜欢么?
我不觉得。
那只是偏见,是占有,是偏执的征服欲。
偏生算不得喜欢。
我垂眸轻声宽慰:「娘娘多虑,皇上真心喜欢的唯有娘娘。」
她只笑着摇头,递给我一份文书。
「这是出宫文书。」
「过两日是皇上的生辰大典,你便趁那日随出宫宫女一同离去吧。」
我双手接过文书,手指轻颤。
是激动的。
困住我两世的深宫樊笼。
终于,要离开了。
内心反而涌起莫名的空虚。
入夜没多久,养心殿便传来旨意——
点名让我去领给皇后的赏赐。
我知道是萧楚河的手笔。
传旨太监在旁盯着我,我无从推脱。
养心殿内空无一人,熏着龙涎香。
仿佛置身萧楚河的怀中。
再往里,便见萧楚河换了身青色常服,静坐榻上看书。
我敛下心神,欠身行礼。
「皇上,奴婢奉命前来领取赏物。」
「近身回话。」
我放轻脚步上前。
腕上倏地一紧,被带过去。
天旋地转间,我跌坐在他腿上。
他的双手顺势揽着我的腰。
自然得仿佛前世。
我挣扎着起身。
却感受到身下的变化。
是动也不敢动。
耳畔拂来他温热的气息。
「怎么不动了?」
「再称声妾身听听,朕什么都给你。」
他的头埋进我的颈间,深深嗅闻。
「皇后已答应朕,待朕生辰大典一过,便将你许给朕。」
「隔了一世,阿音骨子里,仍这般想攀附朕,是吗?」
他的手熟练地轻拢慢捻。
语调慵懒含笑:「阿音的身子也怀念朕。」
7
我震在原地,心中掀起波涛骇浪。
结结巴巴地问:「皇、皇上……你也回来了?」
「嗯,刚回来,脑海里全是你自称『妾身』的模样。」
「上一世朕驾崩,你奉旨殉葬,那会儿……疼吗?」
他指腹粗粝,轻蹭我的脸。
漆眸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惜。
不疼。
只是难熬。
我忍了他三十余载,好不容易熬到他离世。
心中虽有难过,可更多的是得以自由的释然。
彼时储君是皇后嫡子,我本可安稳度日。
他一道遗诏,却要我殉葬。
我咬唇,老老实实的:「不疼,但我难受。」
他盯看我丑陋的妆面,嗤笑:「真丑。」
分明说我丑。
漆眸中却是浓烈的情念。
嗓音哑得厉害:「……还记得从前是如何伺候朕的么?」
「今夜,朕想宠幸你。」
我惊慌失措。
我都这般丑了,他怎么还能下得去手?
我知他言出必行,从无虚言。
说让我伺候,我就别无他法。
可这一世,我绝不肯重蹈前世覆辙。
情急之下,我咬唇颤声道:
「皇上,奴婢……来了葵水。」
他撩起眼皮,黑瞳紧盯,「那你该如何补偿?」
我咬紧牙关,这套流程我前世再清楚不过。
双手柔软缠上他的后颈。
闭上眼,主动缠吻上去。
下一瞬,他便扣紧我的腰主动掠夺。
他放开我时,已过去许久。
「大典当日,你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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