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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小幺第一次体验看戏。幼小的小幺觉得那就是看一个热闹。村里的人总是这样,哪里热闹就往哪里挤。在80年代,电视机还不盛行的时候,村里的戏台,就成了人们无聊之余的好去处。
小幺看着村子里的人,家家户户都急如风火地往一个方向走,就差脚上长一个哪吒的风火轮了。
小幺忍不住回去拉上爸爸。
“爸爸,你跟我走村子里不知道发生什么大事了。一群人黑压压地往一个方向去了,我们也跟着瞧瞧去。”
爸爸无奈放下手里的活儿,就这样,被小幺拉着,一直随着人流来到了一个地方。小幺和爸爸远远地,就闻到一股特别浓的烟熏的气味。
“爸爸,这是哪呀?”
“是佛堂。”
“佛堂是什么?”
“啊?怎么说呢,佛堂就是人们为了祭拜各路神佛和神仙的地方。”
“神佛,和神仙是什么呀?”
“就是人们心中崇拜的大有能力的,非常厉害的无所不能的角色。”
“哇,那么厉害啊。那他们能做什么呢?”
“比如能在天上飞……”
“哇,……”
小幺捂住了嘴巴,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空。可天上除了白云,根本没有爸爸说的神。
“在哪儿呢?”
“哪也不在,他们只在人们的心中。人们想象出来的。并不真实存在。”
小幺还是有些弄不明白。此刻也不想那么多了。先进去要紧。
小幺拉着爸爸往里面走,“啊!”她被眼前的一幕吓住了。她捂上了自己的眼睛。
“爸爸,那墙壁上都画着什么呀,看他们的脸都好可怕,这怎么这么可怕的模样,我不敢看。”
“他们就是刚才说的,人们心中的神佛,天天祭拜的对象。”
小幺张开手指,露出小眼睛,左右瞧了瞧,哇,真可怕的佛呀。还这么多,一排都是,看得小幺心里直发颤。
“爸爸,我们走吧,小幺不喜欢,看着他们,我害怕。”
小幺拉着爸爸的手继续跟着人流来到了佛堂里面,那里有一个大大的戏台。
人们都聚集在这里呢。大家都站着,黑压压一群人呢,好不热闹。
“爸爸,这些人聚在这,干什么呢?”
“他们都在等着看戏”
“看戏?什么是看戏呢?”
“耐心等着,你等一下就看到了。”
小幺在人群里站着,前面太多人,小幺根本看不到呀。转头看人群,也有一大群孩子和她一样,站在人群里,露出一副迷茫的神情。估计她们也和小幺一样,第一次体验到这种热闹的场面吧。大人们有的在低头接耳;有的在认真地看着戏台,怕错过什么似的;有的在和他们的孩子碎碎念。小孩子们有的在笑闹;有的在发愣;有的在啃手里的瓜子儿。
小幺就这样眨巴眨巴眼睛,那里看,这里看,观察着这热闹场面里的人们的动向。突然,前面响起来,刺耳的一声惊叫,吓得小幺赶紧捂起了耳朵。
“小幺别怕,戏要开场了。”
爸爸没等小幺反应,就抱起了她,把她举得高高地。
“你看那边,唱戏人就要出场了。”
小幺从惊吓声中缓过神,只见台上出来了一个满了黑白相搭的脸(小幺后来才知道这叫京剧里的脸谱),金光闪闪的衣服,还有头上戴了有很多珠子的帽子,帽子上还有两长长的鞭子的人,他一出场就惊叫声连连,尖细的声音,一直拖着,小幺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被拖出茧子了,他却还没停下。
这个时候场上又出来一个女子,脸上涂得那叫一个白,嘴巴红似血,眼圈被烟熏过似的粉,整张脸看着莫名给人一种气势感。头上也戴了一顶帽子,满了珠子,这帽子上还有两根长长的“冲天尾”,身穿……咦,她身上为什么插上那么多旗子呢,那是什么衣服呢,衣服那么长,快拖地了,袖子那么长,都到大腿了。只听尖细又不失柔美的声音从场上响起,然后就是咿咿呀呀,咿咿呀呀地唱上很久。
小幺一句都不懂,觉得自己被他们给弄傻了,有一种,我明明在和我家猪讲猫的事,猪却听不懂的即视感。小幺自觉成了家里的那只傻猪。看看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这会儿只见几个扛着长棍子刀的人上来了,棍子上面还绑着红布。
“爸爸,那什么刀?”
“应该不叫刀,那叫矛”
“毛?这么粗的毛?”
“对,这么粗的矛,它的头很尖锐,古时候在战场上,战士们用它杀敌,敌方战士就用盾去抵挡。”
“盾又是什么?”
“盾就是一个大的椭圆盘……。”
“哦,盾就是大盘子啊。”
“那另外那个女的手里的刀后面有带棍子的叫什么”
“那叫斩马刀”。
只听得场上矛与斩马刀的撞击发出噼哩当啷地声响,合上旁边那些小幺从来没有见过的器乐的和鸣,整一个就是咿咿呀呀,噼哩当啷,哩哩啷啷,啰哟啰响的大场面。在小幺眼里,是一场人与人的“鸟语对话”,刀与刀的锒铛碰撞,唱音与鼓音地“铿铿锵锵”,总之就是小白看戏,越看越莫名……
一场戏看完。所有的人陆续散场,跟随着队伍,只听旁边两个大人的对话吸引了小幺的兴趣。
“这戏,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
“那你还看得那么认真。”
“看不懂也看个热闹呀,场上多热闹。”
“倒也是,就属这最热闹了,全村人几乎都来了。”
小幺眨巴眨巴眼睛,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看不懂戏啊?大人都看不懂?哇哈哈,这才是真话呀。看戏人在看戏,小幺却在看“看戏人”。那一群黑压压的人里,能有几个看得懂啊?
“小幺,你看得懂今天的戏讲什么吗?”爸爸问。
“不懂的。”小幺摇了摇头。
“它啊,讲穆桂英挂帅的故事呢,开始出场的女的就是穆桂英……”
于是爸爸就牵着小幺的手,小幺听着爸爸讲“穆桂英”的英豪故事,一起回家。
小幺在心里想,爸爸好厉害,别人看不懂,他却能看懂。也想起了爸爸总会给她讲很多很多类似的故事。她的爸爸,好像什么都懂。小幺在心里为有这样的爸爸感到自豪不已。
后来,但凡有这样的戏台要唱戏,村子里的人仍旧是闹哄着去看,小幺也是跟着队伍,从来没有落下过,尽管看不懂,不就图个热闹吗?小幺可是很会跟风的娃。
时至今日,村里也已经没有了戏台,再也不会有当时那样热闹的场面了。有了电视机,手机,人们再也不会为了一台戏,挤压在一处热闹了。而只有村里的上了年纪的老人们还念旧,还在为看一场戏,坐上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组队去远远的地方看一场戏曲。于他们来说,电视,手机他们都看不懂。但只有戏台上的戏,他们即使看不懂,也要为之奔赴。那就像是他们记忆里热闹的回忆,最珍贵的存在,无可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