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的雾

01

晨起梳头,忽见鬓角又添霜色。

岁末朋友圈里的年终总结如雪片纷飞,我枯坐半晌,到底没在键盘上敲出半个字。

这一年光阴仿佛被无形之手揉成皱纸,展开后只剩模糊的墨痕——工作像台老式挂钟,齿轮生锈却仍在摆动;生活若温吞的隔夜茶,既无新火烹煮的清香,亦无彻底凉透的决绝。

案头蒙尘的钢笔提醒我,距上一本散文集付梓已逾几载。

从前笔尖能涌出山涧清泉,如今连砚台都干涸成荒漠。

晨昏在水泥森林里穿梭,领薪日捏着轻薄的工资条,总想起《儒林外史》里范进中举前攥着的那把碎米。

短视频里光怪陆离的世相如走马灯旋转,刷到子夜时分,恍然惊觉自己成了庄子寓言中"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的活标本。

知天命之年原是道玄妙的坎。

前日体检报告单上新增三项箭头,像三把悬在梁上的钝刀。双亲的降压药与孩子的补习费在账本里角力,银行卡余额永远停留在"温饱有余,体面不足"的刻度。

地铁玻璃映出的倦容,竟与二十年前工位上熬夜加班的青年面孔重叠。原来时光不曾饶过谁,只是把年少时的锋芒磨成了掌心的茧。

02

深夜整理旧物,泛黄的作文本里掉出枚银杏书签。1993年秋天的字迹在台灯下洇开:"我要成为掠过阿尔泰山巅的鹰"。

而今望着阳台外雾霾笼罩的楼群,忽然读懂张岱《陶庵梦忆》里那句"鸡鸣枕上,夜气方回,五十之年,忽焉已至"。

半生风雨浇灭的何止是理想,连叹息都成了奢侈——毕竟明早七点还要挤早高峰。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记忆里都藏着部黑白胶片电影。

供销社玻璃罐里的水果糖亮晶晶,村口老槐树下的连环画被翻出毛边,二八杠自行车后座载着整个夏天的风。

如今超市货架琳琅满目,却再寻不回攥着五分钱在手心焐热的期待。

前日经过小学旧址,见孩童们举着电子手表追逐嬉闹,忽然想起当年画在腕间的"手表",秒针永远停驻在放学铃响的刹那。

最近常梦见故去的祖母,她仍坐在老屋门槛上拣豆子。

梦醒时手机显示凌晨三点,朋友圈里同龄人晒着孩子的录取通知书。

起身沏茶,紫砂壶底沉着二十年光阴。

忽然懂得《菜根谭》所谓"遍阅人情,始识疏狂之足贵;备尝世味,方知淡泊之为真"。

那些求不得的功名、等不到的理解、追不回的遗憾,终将化作檐角风铃,在某个起风的午后叮咚作响。

腊月里难得放晴,把藏书搬到阳台晾晒。

普鲁斯特的追忆、汪曾祺的食事、张爱玲的传奇在冬日暖阳里舒展身躯。

忽然瞥见旧日记里夹着的银杏叶,叶脉间还蜿蜒着1993年的阳光。

沏开朋友寄来的凤凰单丛,茶烟袅袅中想起东坡居士那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原来人生终究不是算术题,那些未竟的梦想、未说出口的抱歉、未曾抵达的远方,都成了生命年轮里隐秘的花纹。

03

暮色四合时,老同学发来信息:"还记得毕业那年我们在天台放的烟花吗?"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恍若地上星河。

我按下播放键,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在暮色中流淌。

或许真要到古稀之年才会明白,我们穷尽一生追寻的答案,早藏在某个平淡无奇的黄昏——当夕阳把晾衣绳上的白衬衫染成淡金色,当厨房飘来米饭将熟的清香,当孩子把歪扭的"爸爸生日快乐"贴在冰箱门上。

有位大师说过:“因为无能为力,所以顺其自然;因为心无所待,所以随遇而安。”

人到中年,才恍惚明白:人生的长度,长不过春夏秋冬。人生的宽度,宽不过南北西东。人生的高度,高不过蓝天白云。

人生的无常,无非是悲欢离合。人到了一定年龄,就是往回收的过程。

收到最后,三两知己,一杯暖茶,一首老歌,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在薄情的世界里深情的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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