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百草地的农家总要点燃火塘。那是比灶台更古老的存在,用青石板围成圆形的土坑,里面烧着耐燃的青冈柴,火焰不高,却能驱散整个屋子的寒气。
奶奶的火塘在灶房中央,火塘边摆着几个稻草编织的草墩,是给家人和客人准备的。她往火塘里添了块松木疙瘩,火苗立刻缠绕上去,发出“嗡嗡”的声响,像只满足的猫。奶奶用铜壶装满山泉水,铜壶底部接火苗,很快就冒出了热气。奶奶说,这儿曾经是爷爷和她的火塘,隔着一堵墙就是他们的卧室,烧火的余温可以穿透过去,一点也不冷。后来爷爷去世了,这屋子就只有奶奶每天守着。
“以前没有电灯,就靠这火塘照亮。”奶奶用烧火棍拨了拨炭火,火星溅起来,在黑暗中划出金色的弧线,“家人们围在塘边听故事,火光照着他们的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奶奶往火塘里埋了几个土豆,用炭灰轻轻盖住。“要选表皮粗糙的土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这样炭火的香气才能钻进去。”土豆在炭灰里安静地躺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那是淀粉在火焰中舒展的声音。
铜壶里的水开了,奶奶把火塘边被烟火熏黑的陶罐拿过来,往里面放进一撮茶叶,一边用炭火加热一边扶着扶手不停地上下抖动,等茶叶表面焦香就加入铜壶里的开水,烤茶的香气与炭火的气息融在一起。喝一口,茶香里带着微微苦涩后的甘甜,还有炭火的温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奶奶说,爷爷最喜欢喝她烤的茶,每晚都会喝一壶才入睡。
土豆烤熟了,奶奶用树枝把它们扒出来,在地上轻轻一滚,焦黑的外皮就裂开了。剥开皮,金黄的土豆冒着热气,吹一吹,咬一口,沙糯中带着淡淡的焦香。孩子抢过最大的那个,烫得直跺脚,却舍不得放下,嘴里“嘶嘶”地吸着气,眼睛却笑成了月牙。
火塘边的墙壁上,挂着几串糯玉米和辣椒,穗子垂下来,在火光里轻轻摇晃。奶奶说这是“火的粮食”,冬天火塘烧得旺,这些干货就能慢慢风干,来年又是好食材。墙角的蜘蛛网沾着细小的炭粒,在火光里像撒了层金粉。
入夜了,火塘里的火变成了通红的炭火,散发着恒定的热量。孩子座在草墩上枕着膝盖睡着了,嘴角还沾着土豆的碎屑。我把她抱到床上睡下,回来时往火塘里添了块粗壮的木柴。柴薪与炭火相触,发出细微的声响,正如他们用白族语言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天。
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听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闻着混合着茶香、薯香和烟火的气息。那个温暖的夜里,我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自己变成了一粒火星,在白草地的灶膛与火塘间跳跃,看乳扇在油锅里舒展,看酸辣鱼在锅里咕咕冒泡,看老人的皱纹在火光里变得温柔——原来火焰早已把自己的秘符,刻进了山村里的每寸光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