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连口述æ于西俊整理

一九七〇年的冬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我心里头热乎。我穿上了那身梦寐以求的绿军装,要去县里集合,坐大卡车,奔向远方。

那天傍晚,我和同批的几十个新战友住进了县招待所。一脚踏进房间,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不是到了“皇宫”,至少也是到了“地主老财”家。屋里亮着电灯,地上全是水泥地坪,床上的白床单平整得能照出人影。我们这些在地铺上打滚长大的孩子,哪见过这场面?一个个缩手缩脚,生怕把地坪踩脏了。

我的目光很快被床头柜上一根白色的小软管吸引住了。管身上印着两个花花绿绿的字:“牙膏”。那时候,我们村子里别说牙膏,连牙刷都没见过,大家伙儿清早起来,要么拿根树枝嚼一嚼,要么干脆用手指抹点盐,在牙上胡噜两下就算完事。这也算得上够时毛了!

我拿起那根小管子,感觉很小,捏起来软绵绵的。拧开盖子,一股清凉的香气飘了出来。我试探着挤了一点在手指上,白生生的,闻着有点怪,但好像又带着点甜味。

这个还不够我吃的呢,能不能多发点?
“这肯定是招待所备的点心,给新来的兵娃子垫垫肚子。”我脑子里这么一想,心安理得地把那一小坨白色的东西送进了嘴里。
嘿!一股薄荷的清凉瞬间冲开,紧接着是股甜丝丝的味道,虽然不像糖豆那么醇厚,但也绝对不赖。我一咂摸嘴,觉得这“点心”实在太小气了,还没尝出味儿来就没了。我又拧开盖子,对着管口往里瞅,可惜里面还剩不少,我这笨手笨脚的,愣是挤不出来了。我心满意足又略带遗憾地咽了口唾沫,心想:这顿“夜宵”吃得真不赖。
第二天天蒙蒙亮,带队的队长吹哨起床,指挥大家洗漱。我听见他喊:“快点刷牙!”
我心里纳闷:怪事儿,这牙明明干干净净的,连个菜叶子都没有,刷它干嘛?队长在走廊里催得急,我也只好装模作样地拿起牙刷,往上面淋了点自来水,胡乱在嘴里捣鼓了几下,吐掉水,就算交差了。
到了部队新兵连,这事成了我的“固定流程”。每天早上,我都熟练地把牙膏当糖吃掉,再拿起牙刷,沾点水,在牙齿上“三下五除二”地划拉几下,然后迅速放下。我觉得自己做的特别标准,班长一定会表扬我。
这样的日子过了二十多天。一天清晨,班长站在我身后,盯着我那套“无水干刷法”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拍了拍我的肩膀。
“新兵蛋子,”班长皱着眉头问,“你刷牙怎么光拿水冲,不用牙膏呢?”
我愣了一下,理直气壮地回答:“报告班长,我从来就没有见过牙膏。”
班长火了:“发给你那么多津贴,买呀!”
我委屈地嘟囔:“我……我没见过那玩意儿是啥。我以为那是吃的。”
班长一听这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啥?你把你那牙膏……吃了?”
我点点头:“在县招待所,我尝过,甜甜的。”
那一刻,整个洗漱间安静了。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笑声。老兵们笑得直不起腰,新兵们笑得喷出了满嘴泡沫。
班长笑够了,抹了把眼泪,从兜里掏出五角钱,塞到我手里:“傻小子,下午跟我去服务社,班长请你吃‘真正的糖’,顺便给你买支‘真正的牙膏’。”
那天晚上,我握着人生中第一支属于自己的牙膏,小心翼翼地挤出一点点,放在舌尖上。还是那种熟悉的薄荷味,但这一次,我觉得它不再是一份“点心”,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来自军营的温暖。
那一年,我把牙膏当糖吃掉了;可那二十天,部队却把我这个懵懂的庄稼娃,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