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谁能想到都当了两年兵了,从来没有做过警卫员工作的我,1974年,却要去给政委当警卫员!
临出发之前,队长还交给我个特殊任务:在新招的这批新兵里,有十五个女兵名额,留心点儿,看这十五名女兵里面,有没有能唱会跳的小丫头,记下来,挑好的,充实到咱宣传队里来。
在这新招来的十五个女兵当中,我“发现”了演红灯记里的小“铁梅”,她就是齐队长说的那个能唱会跳的小丫头。她叫李小玲,后来,经过我的推荐,她来到我们宣传队。
新兵团政委是我们政治处的郭主任。按照惯例,他的警卫员是由特务连负责配备的,可郭政委说特务连最近任务重,人手少,他要从我们宣传队选个警卫员。
一天,宣传队齐队长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报告!”
“进来!”
齐队长快人快语,见我进来,二话没说,从他桌子抽屉里取出个红布包,打开来,呵!原来是一支崭新的六五式手枪。崭新的牛皮枪套,还有十发金黄灿灿的子弹。
“拿着,这个要注意保管,我印象中,你用过这款手枪。”说着,队长一边递给我手枪,一边递给我持枪证。
“报告队长,我用过。这……”队长拿枪给我干嘛?我觉得有些意外,伸出去准备接队长持枪证的手停了下来。我大张着嘴,愣愣地看着齐队长。
“奥!是这样啊!新兵团郭政委点了你的名,让你给他当警卫员。”
“这警卫员不是由特务连选派吗?怎么?”我问。
“是呀!可郭政委说了,这回就让你做他的警卫员。怎么?你不愿意去呀?!那我跟政委说,换别人去得了!”
“别!别呀!愿意!愿意!谁说不愿意了!”去接新兵,好事呀!听队长这么一说,我生怕好事给弄丢了。
“军人,一切行动听指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去给政委当警卫员,你说不算,我说不算,是组织说了算!”
“是!坚决执行命令!”我抬头,给队长敬了个军礼。
“给你个美差,你怎么还不知好歹呢!”
“知道,知道,理解理解!感谢感谢!”说着,我又立正给齐队长敬了个军礼,背着那支六五式手枪,屁颠屁颠地溜了。
既然去当警卫员就要当好,为了胜任警卫员的工作,我去了特务连。两个目的:一是了解一下怎么才能当好警卫员,二是看看我的同行,那个给新兵团长当警卫员的是哪一位。
特务连胡连长听了我的来意,很高兴。“哈哈!是你呀!行,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编外特务了,哈哈哈!”这个胡连长人挺好,挺随和。因为平时和特务连胡连长比较熟识,我经常爱和他开玩笑。喜欢叫他大特务,有时也叫他特务头子。没想到,这回我竟成了归他管的“小特务”了。
胡连长从在首长身旁如何观察情况,如何处置突发意外,到怎么接待来找首长的访客,都很有耐心地说给我听,他还把那本特殊任务执行条例拿给我看。
给团长当警卫员的是特务连的小丁。小丁人很聪明,也很细心,他把首长出席会议,我们如何做好警卫工作,每天怎样做好勤务保障,甚至把开会怎样摆放茶杯,茶杯的把手的朝向,首长洗漱时,牙膏牙刷的摆放都仔细说给我听。
第一次当警卫员的我,原先只是觉得很新鲜和好奇,可听了胡连长和小丁的讲解,我明白了干啥都不易,这可真是隔行如隔山。
没过几天,我们接新兵的工作正式开始了。接兵地区是山东革命老区沂蒙山。接新兵一行人,有参谋、干事,还有新兵各连排的负责人。我腰里挎着那支六五式手枪,跟在郭政委身后,像模像样地当起了警卫员。
到达山东的当晚,政委和团长见我和小丁忙着收拾屋子,郭政委对我俩笑笑:“好了!我们这里没啥事情了,你俩第一次来山东吧!现在给你俩放假,去吧!自由活动,去逛逛大街,明天有得忙呢!”
得到团长政委容许,我俩便猴急地跑上了街头。都说这里的西瓜好,吃起来沙甜;还说这地方的花生特别香脆;尤其是这地方的扒鸡,全国有名。接兵是在冬季,冬季来到这里,前面那两样好吃的,想都别想,过季节,没了!可这扒鸡说什么也要“先尝为快”了吧!
我和小丁住在外屋,俩首长在里屋一起研究工作,我和小丁便逛大街去了。
这儿的扒鸡名不虚传,软烂香酥,俩人来它一只,再捏来一小瓶儿地瓜烧。美美地品尝了稀烂酥香的扒鸡,乐乐地抿了两小口。
第二天,我们便开始了紧张的工作。按照工作分工,我跟着政委,小丁跟着团长,分头去各县区武装部了解有关征兵工作。面广线长,工作繁重,我们经常不能按点儿吃饭休息,团长政委经常工作到深夜。
一个县一个县地走。除了新征六百多名男兵之外,应征的十五名女兵,由政委过目把关,尤其是政治审查,因为部队的特殊性,不敢出现一点儿纰漏。
榆木县招待所是全县条件好的住所,当地武装部让政委和团长安排住在了这里。
招待所院落里有个锅炉房,开水要自己去打。我觉得那个烧开水的锅炉很奇怪!它不烧柴,不烧煤,而是烧一种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那个锅炉工告诉我,说那些黑乎乎的是炼油厂提炼石油之后,剩余的“下脚料”。原来,山东有个大油田,离这里不远。真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了!
烧石油“下脚料”的锅炉,没有炉箅子,死膛。那个员工说,这样,那些还没有完全燃烧尽的“下脚料”,就不可能漏下去,可以充分燃烧,节约。
中午时分,有两个女孩来到我们的住宿门前,像是在找什么人。
“你们找谁?”我警觉地问。
“我们是来找郭政委的,奥!对了,我是和我爸一起来的”。其中一个女孩对我说。
“你爸?你爸谁呀?”
“后面,我爸就在后面,他走得慢。”说着那女孩回头向招待所的入口处张望着。
不一会,门口出现了一个看上去大约五十多岁的人。
大概是听到门外我和那女孩的对话,郭政委推开了门。
“呦!小郭呀!你还认得出我这个小老头吗?哈哈哈”那人管我们郭政委叫小郭。
我上下打量,那人大个子,红脸堂,讲话如洪钟。
“吆!这不是老排长吗?快!快快!快进屋。”郭政委有些意外惊喜。
我急忙把三个人让进了屋子,转身给她们倒水,白开水,每人一杯。
“老排长,多少年没见面了,您还是那么精神,不显老,就是有了些白头发。”郭政委拉着那人的手,握上就没撒开。喜悦的眉宇间满满地战友情。看得出,郭政委和他面前说的这位老排长一定不是一般的战友。
“好啊!你这个小郭子,现在也是政委了!又进步了”。
“呦!光顾着咋俩说话了。快!这就是我常常挂在嘴边,那个打仗不要命,冲锋不怕死的一班长,你的郭叔叔。快叫郭叔叔”。话音未落,挨着老排长近些的那个女孩站立起来。
“郭叔叔好!”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俩女孩,现在站在政委面前,倒显得有些腼腆了。
“呦!快坐!快坐!这就是你那个‘老疙瘩’,宝贝闺女彩霞吧!都长成大人了。
“是呀,十八了,这不,听说你们来接女兵,闹着说是要去部队当女兵,这不就来找你来了!”
“好啊!好啊!女从父业,当代的花木兰。哈哈哈!欢迎呀!欢迎!”
“奥!我还忘记介绍了。”郭政委看到正在给他们的杯子里续水的我。
“安文,警卫员。也是个部队大院的孩子。”
“首长好!”我急忙立正,给老排长敬礼。
“奥!好!小伙子精神!”说着,老排长笑眯眯地看着我。
“奥!还有这个丫头”老排长指着另外一个女孩。
“李小玲,是彩霞一天到晚黏在一起的好朋友,咱县剧团的,红灯记里的那个‘小铁梅’。”
“奥!会演戏。好!有特长好”。
“首长好!报告首长,我打小就爱演戏,京剧、吕剧…嘿嘿,我在红灯记里演李铁梅,嘿嘿…是B角”那女孩一点儿不认生,自顾自地介绍着自己。边说,还这边看看我和郭政委。
榆木县是郭政委的山东老家,来时我就听说了。这位老排长既是郭政委的“发小”,又是郭政委的老战友。这俩人一见面,有说不完的话,拉不完的磕。
从那一天起,只要听说郭政委在招待所,这俩女孩就会早早地来招待所等着。不是带来点儿花生,就是送来捧大枣,要不就是几块红薯。
“郭叔叔,这些都是我家地里长的,我爸妈种的,让拿给郭叔叔和安文哥尝尝。”女孩嘴可真甜。
我看着他俩拿来的这些土特产,又抬头看看政委,显得有些为难。郭政委说:“留下吧!我知道老排长啥脾气。”
几天的忙碌,新招收的十五名女兵的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那天,工作忙得差不多了,郭政委说要去县城街里转转,来了十几天了,“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可得闲在他儿时的老地方转转。我跟在政委身后,偶尔碰到个熟人热乎乎彼此打着招呼。中午时分回到招待所,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有女孩嘻嘻哈哈说笑的声音,开门见俩女孩,一人穿一件军大衣,正对着穿衣镜美呢。天气不冷,我和郭政委出门没有穿大衣,这俩女孩,见屋子里挂着的那两件军大衣,就穿上,“享受”一下穿上军装的那股精气神儿,没想到,让郭政委我俩给撞上了。
“呀!郭叔叔,我…我们…”彩霞和李小玲一脸的尴尬,吞吞吐吐连话都不会说了。
“好!好!”看着穿上军大衣,站在我们面前的彩霞和李小玲,郭政委怀着欣赏的目光,由衷地夸赞着。
“你还别说,这穿上军大衣,猛地一看,还真像个女战士啊!哈哈哈”说着,郭政委索性就把自己戴在头上的军帽给彩霞扣在了头上。那个李小玲见了,也顺势把我的军帽戴在了自己头上。俩人重新站在大镜子前面,左看看右看看,抿着嘴儿不住地乐。
“这要是能穿着军装,照个大照片有多好。”俩人高兴地笑了。
几天后,十五名应征入伍的女兵名单被一一确定下来。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老排长的小女儿彩霞却并不在名单之列。
房间里,彩霞哭得像个泪人,老排长坐在椅子上,不住地吸着旱烟,郭政委也是一言不发。
“部队有部队的规矩,不合格就是不合格,小郭子,你也别为难,咱共产党员就要按照规矩办事情。”
“老排长,咱家彩霞是因为身体原因没有被录取。孩子的身体状况,不适应在青藏高原工作。”郭政委搓着两只手,为彩霞没能参军入伍而惋惜。
“死性!什么高原不适应,一个堂堂政委,一个女兵都…”站在一旁,看着眼泪汪汪的彩霞,我心里有些愤愤不平。
最终,老排长的彩霞没能实现参军入伍的美好愿望,倒是那个“李铁梅”,再见了我,别提有多高兴了!
“你美啥?你的最好的朋友彩霞都没有实现她的理想,你还高兴!”我把说不清的无名火发在那个李小玲身上。
“你,你这是不讲理!彩霞没入伍,还不是因为你们!”说着李小玲委屈地哭了起来。
知道是我自己说错了话,心里别扭,可我跟人家新兵李小玲使啥性子!一时间,我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去安慰她。我看着李小玲抹着眼泪,怏怏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这晚,我给政委打来的饭他没吃几口。这天也是我心里最不痛快的一天。
发小,还老战友,都政委了!哼!吃了人家那么多的花生!哼!想想都憋屈!看着政委,我一个劲儿地替老排长的彩霞惋惜,撅着嘴,一个人在心里发着牢骚。
若干年之后,我就在想,当时,部队要不要彩霞,还不是他当政委的一句话!高原的工作多了,如果这事情放在现在……
那时的为官者,廉洁诚实,也真傻!傻得真实,傻得实在,傻得官与民,人与人的心境是那么的干净!透亮!
一列闷罐,新兵顺利被接回到了部队。
我回到了宣传队,向齐队长上交了那支陪伴我半个多月的六五式手枪,我的“特务”生涯也告一段落。
最终,在我的说明和推荐下,B角“小铁梅”李小玲新兵训练结束,就被调到了我们宣传队,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会说山东快书的男兵。我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
第二年,有一天,李小玲兴高采烈地跑来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她的好朋友,老排长的彩霞应征入伍,她去了广西,在一所野战医院当了名护士。再后来,李小玲告诉我,彩霞上了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场。
那个穿着军大衣,戴着红五星军帽,站在大镜子前面,冲着我呵呵地笑的小丫头又出现在了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