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跟着二姐又一次踏进了自家的田垄上,满地的樱桃树枝繁叶茂,红红的樱桃挂满枝头。
我伸手摘下一颗,它稳稳当当落在掌心,像一枚刚从时间里取出的印章。阳光把叶片照得透亮,果实像是蓄满了光——红的发紫,黄的透亮,挂在枝头,亮晶晶的。手边的篮子里渐渐堆满,果子们的色彩在筐沿上溢出来,沉甸甸的。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表皮绷得紧紧的,仿佛一碰就会迸出汁水来。
这片樱桃林是二姐六七年前种下的。我站在树下,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漏下来,碎成细密的光斑,洒在手臂上,暖融融的。风从远处的麦田吹来,带着庄稼的气息,还有泥土的味道。手指轻轻捏住果柄,一拧,果子就下来了,动作熟稔得像是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偶尔有熟透了的,指尖刚碰上就掉进手心,软软的,暖暖的,带着阳光的温度。我忍不住放一颗在嘴里,甜丝丝的,薄薄的皮破了,果汁在舌尖上散开,那种甜不是糖的精致的甜,是田野的、自然的,带着一点点酸,一点点涩,真实得让人心里踏实。
摘樱桃的节奏很慢,时间在这里变得不一样了。城市里的时间是紧绷的弦,每一分钟都要派上用场,而田里的时间是松弛的网,兜着风声、鸟叫、虫鸣,还有树叶摩挲的沙沙声,一圈一圈地荡开。远处有布谷鸟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我的胳膊在枝叶间穿行,篮子的提手勒进手指,麻麻的。累了就直起腰,看看天——天很高,云朵慢慢飘着,像是不急着去哪里。这时候心里空空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烦,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知道自己是一个在摘樱桃的人,在这个五月的下午,和这片土地、这些树、这些果实在一起。
可是,这样的放松总是短暂。摘了两三个小时的樱桃,堆满了几个筐子,红艳艳的一片,好看极了。可是好看有什么用呢?市场上樱桃堆成了山,价格一跌再跌,贩子们来了,看一眼,摇摇头,给个价,低得让人心里发凉。
看天气预报,明天或许会下雨,二姐很是忧心。樱桃这东西娇贵,一场雨就能裂果,裂了的没人要,只能烂在地里。一场风也能吹落,落了的捡起来,品相不好,也卖不上价。种樱桃的人,心都是悬着的,从开花到结果,从结果到成熟,提心吊胆几个月,到头来还要看市场的脸色。
我突然想,这些樱桃不会知道自己的命运——它们这样努力地红,这样努力地甜,以为被人摘下来是去往什么好地方。而我们,摘它们的人,也同样不知道自己的劳动会换来什么。
吃饱了,继续摘。手伸进枝叶间,指尖触到果柄,轻轻一拧。一颗,又一颗。篮子渐渐沉了,时间也沉了。太阳西斜,树影拉得老长,蝉开始叫了,聒噪得很。远处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扬起一阵尘土,很快又归于沉寂。
我直起腰,看着满树的樱桃在夕阳里发光。它们还是那么好看,那么甜。我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卖出去,不知道能不能卖个好价钱。但我知道,明天我还会来这片地里,继续摘。因为这是我们的地,我们的树,我们的生活。无论价格高低,无论有没有人买,我们都得把樱桃摘下来,这是对这片土地、对这些树、对自己劳动的交代。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一半是手里的甜,一半是心里的涩。你摘着樱桃,却不知明天卖给谁。可你还是摘着,一颗一颗,认认真真地摘着,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某种只有土地和你才懂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