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的女孩

儿子上兴趣班这一个小时怎么打发呢?记得街角有家扬州修脚,去做个四十分钟的足底按摩吧,正好这周行业展会,高跟鞋穿得我脚累腿也累。

进了店,一层是修脚,二层是足底按摩。我被店长领着上了二层。周末上午这个点没什么客人,我自己占了一间有三张按摩床的房间。

正东张西望的时候,有个按摩师端着水盆进来了,她放下水盆,说“您试试水温合适不合适。”

我把脱了鞋袜的脚塞进水盆,看到按摩师站了起来,心里一震,暗道“这按摩师好相貌啊!”

这女按摩师三十左右,身形高挑,目测得超过一米七,不算瘦,但是给人感觉骨肉亭匀、纤秾合度。一张鹅蛋脸,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头发像空姐一样,全部拢在脑后,用最朴素那种黑色发圈盘在一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我记得网上八卦有一种“正宫系”长相——不是俏丽,也不是清秀,更不是妩媚,而是大气、周正那一挂,大概就是她这样吧。

然而,顶着这样一副好皮囊,这女子却给人一种不甚鲜活的感觉,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一双眼睛也不灵动。

“这样的女子为何从事这样的工作?又为何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出于好奇,我主动跟她搭话,问她老家哪里。她答陕北农村。问她家中弟兄姊妹几个?她答她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我听了呵呵笑,说道,“也是家里非得拼个男娃吧。我家也一样。生到老五才生了个男孩。我是老六,本想再要个男孩,谁知道老六又是女孩。”

她说,“那你家还不错。在我们那儿,好些女孩子出生就给扔坡上了。”

我说,“扔坡上是什么意思?还能活得下来吗?”

她说,“怎么可能活得下来。就是扔到后面山上没人去的野坡上。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我说,“你看着不到三十岁。怎么九十年代还有这样的事情!”

她说,“我二十九。跟我一茬的,就有扔到坡上的。我爸妈到现在生我们气的时候,也会说‘早知道给你们扔坡上’。”

我看着她说这些话时候死水一样眼睛,心里难受了一下。或许是为了安慰她,我说,“我出生时候,因为又是个女孩,我爸也说过要把我送出去呢。”

可能是有了一点同命相怜的气氛吧,她说话多了一些,不再问一句答一句,而是主动讲起了她的身世——

她家是陕北农村的,家里很穷,生了她之后,家里又接连添了两个女孩,才终于有了个男孩。她和两个妹妹在家里没有任何地位,吃饭不能上桌,家里有肉有鸡蛋都是紧着弟弟吃,绝对不会轮到她们。她们三个从小就得干家务,一个干得不到位,就会遭到父亲的打骂。母亲?母亲倒是不怎么打人,骂是家常便饭,父亲打骂的时候也不会护着。她们三个都是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的。其实那会儿二妹妹学习好,考了天津的中专。公办中专学费倒是不高,基本就是些住宿费杂费啥的,但父亲觉得不能出去打工赚钱已经亏了,不让她去上。我那会儿已经在外面打工了。我说我供二妹妹上中专。我父亲说我的钱得供弟弟。最后二妹妹到底没上成学,也是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我们三个里面,她是最恨我父母的。她现在在外面打工,父母喊她拿钱回家 ,她不听。父亲说“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扔坡上。”她说“我宁肯你们当初把我扔坡上。”

讲到这儿,她停了下来,死气沉沉的眼睛因为有了浓重的悲哀,反而显得有些灵动了。我没有办法能安慰她,因为我知道这样的悲哀,不是几句言辞就可以安慰得了的。于是,有点像转移话题一样,我问她,“那你弟弟呢?现在混得怎么样?”

她唇边扯起一丝略带讥讽意味的纹路,说“就那样。整天就知道跟家里要钱。他学习不行,父母非得让他去西安上个民办的中专。”

好吧,又是一个被家里惯坏的“耀祖”。而“耀祖”的姐姐们呢,带着满身不为人知的伤痛在社会的各个角落里打工求生存。霸总忽然爱上她的故事、重生打脸复仇的桥段只能发生在网文里、短剧里。而现实中,她们只是带着那些一生都不见得有机会疗愈的伤痛,踽踽前行。

我没有告诉她我那个故事的后续——我出生后,我那在城里工作的爸爸回到农村老家,看到家里新出生的老六又是个女孩,确实是说过“城里有对同事是双职工,生不了孩子,要不把小六送给他们去享福吧。”我妈妈没有接话,那天晚上她和我十八岁的大姐一起抱着我,抹了一晚上的眼泪。第二天早上,我爸爸大手一挥说“哪有什么双职工同事。就是看她是个女娃,怕你们不稀罕她,试试你们哩。”

双职工同事是真是假我无从知晓。但是我从小就知道我是我爸最疼爱的孩子。我妈说他“庄稼佬最爱小”。反倒是我哥,我爸说家里就一个男孩,不能娇惯,对他一直很严厉,反而显得待遇还没我好。

另外我爸非常希望家里孩子读书。他说庄稼佬的家庭已经出了他一个在大国有厂矿上班的了,为啥不能再出几个秀才。于是从小他就给我们订各种少儿杂志和报刊,孩子多、养家糊口尚且不易的情况下,他也愿意省吃俭用给我们买书。后来,我家后面三个孩子都去外地上了学。我那去省会上了中专的四姐后来又自学了本科,从基层公务员干起,做了区长。我哥也不错,政法大学毕业,是英俊神武的检察官。而我呢,应了“最小的孩子走最远的路”那句话,考上了北京最好的大学,毕业之后在这里工作、安家落户。

我忍不住想,如果有异次元,我的人生或许就是她在另一个次元的故事,而她的故事也可能是我在另一个次元的人生。

谁知道呢。或许是最近网文儿看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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