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继程
上
1942年。隆冬时节。广袤的江汉平原像一块冻透的生铁,寸寸土地都透着刺骨寒意。风卷着雪沫在旷野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哭诉着这片土地的苦难。郝穴镇外,几排简陋的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国民革命军73军15师某营便驻扎于此。
一豆昏黄灯火,将营长黝黑干瘦的脸颊映照得忽明忽暗。他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透着坚毅的光。长条木桌旁围坐几位连长,军装上沾满尘土。眉头拧成疙瘩,脸上是难掩的焦灼与愤恨。驻守资福寺的徐连长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砰”的一声震得搪瓷空碗跳了起来。他身材高大,脸庞棱角分明,此刻额上青筋暴起,眼里燃着怒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鬼子在咱们地盘横行霸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得挫一挫他们的嚣张气焰,哪怕是头狼,也要掰下它的爪子!”
营长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烟锅火星明灭不定,屋里弥漫着呛鼻的烟味。他缓缓抬头,仰脖灌下一大口带冰碴的水,沉声道:“好,就这么定了。徐连长,夜袭石闸门的任务交给你,务必小心。”
徐连长站起身,“啪”地敬了个军礼,声音铿锵:“请营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他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照片,那是妻子抱着三岁女儿的合影,自从家乡沦陷后便杳无音讯,这张照片成了他随身携带的念想。
这年年底,寒风比往年更加凛冽,资福寺的银杏树在风中愈发萧瑟。徐连长立在寺门石阶上,望着远处被日军铁蹄践踏的土地,心情沉重,好像灌了铅。田野里庄稼早已收割殆尽,光秃秃的田埂上留下野火烧过的痕迹,倒塌的农舍,不见人烟。几只乌鸦在断壁残垣上盘旋,发出凄厉叫声……
一一 敌机。 空袭。大火焚烧之处:满目疮痍,一片狼藉。繁华的九十埠成了废墟,喧嚣的大赛巷堆着瓦砾。日寇在城里烧杀抢掠,人们纷纷避祸逃往乡下,但乡下也不是世外桃源。宋家染房等十几家房子被烧,向家铺子的龙家声被一刺刀捅死;更令人发指的是,妇孺亦难幸免——大赛巷朱元榜家的儿媳,躲在徐家台表哥稻田里,仍被“清乡”的日军发现欺凌,最终从黄高桥上,披头散发,一跃而下;而华家台14岁的童养媳香儿,梳着细细麻花辫,总躲在婆母身后怯生生地笑,那天午后也被日军拖进柴房施暴。婆母额头磕得鲜血直流,死死抱住日军的腿哭喊:“太君!她还是个娃娃啊!我替她行不行!”却被一脚踹开;35岁的唐腊秀正在地里锄草,几个日本鬼子发现了,意欲强奸,她与几个日本鬼子拼死搏斗,被日本鬼子用锄头砸得脑浆迸出而死……这些血债,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上。
暴行与血债,把老百姓的血性逼了出来。高家台的刘全望、刘全顺堂兄弟,看着乡亲们遭难,再也坐不住了。俩人悄悄合计,拉支队伍跟鬼子干。1941年6月,沙市北郊第一堂“黄学会”在吴王庙成立,宗旨是“内防匪,外抗倭,护一方水土,保百姓安宁。”后来慢慢发展到七堂,三百七十八号汉子配着大刀、红缨枪、长剑,佩黄头巾,裹黄腰带,缠黄绑腿,戴黄袖标,在宽4尺长5尺的黄色堂旗下攥紧拳头,只想护住自己的家。
徐连长在石阶上踱来踱去,几番思忖,一个念头渐渐清晰:“黄学会”的人熟悉当地情况,或许能帮上忙。他立刻派两名亲信,趁夜色潜往沙市张家沟,寻访“黄学会”的七位堂口负责人。
彼时的“黄学会”,虽非正规武装,成员却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对日军的野蛮行径早已恨之入骨,心里都憋着一股抵御外侮的血性。
当晚,“黄学会”聚会的弹子庙里,火塘柴火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红扑扑的。陶罐里的水早烧开了,漫出来浇在柴火上滋滋作响,可在场的人谁也没察觉。徐连长与“黄学会”众人围坐在桌前,木案上摊开的地图,已被无数手指戳出褶皱。
“黄学会”六堂主是个矮胖汉子,脸上带着刀疤,他压低声音,用粗糙指尖点在地图一角:“石闸门驻着两个分队的鬼子,一个分队固守碉堡,易守难攻;另一个分队在周边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徐连长盯着地图,手指在石闸门位置轻轻敲击:“眼下最要紧的是抓几个活口,摸清他们的兵力部署和武器配备。”“黄学会”的人相互交换眼神,七堂主是个年轻小伙子,一身锐气,率先点头:“徐连长说得对,我们愿意配合。”其他人也纷纷应下。
约定的日子很快到了。这天夜里,天空挂着一弯残月,月光透过薄云洒下,给大地罩上一层朦胧银霜。徐连长带着全连官兵,趁夜色悄悄登上早已备好的木船。
船桨划破张家沟的水面,发出细微声响,涟漪一圈圈扩散,映着寒月微光,也掖着一触即发的紧张。士兵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枪身的寒气透过掌心钻进骨头,神经愈发紧绷。
按“黄学会”探明的路径,队伍在一处隐蔽河湾隐船登岸。岸边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沙沙作响,士兵们猫着腰,在蛇入山的阴影里敛足潜行,脚下落叶发出轻微“咔嚓”声。
石闸门碉堡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显,像一头狰狞的巨兽蹲伏在黑暗里,透着阴森气息。碉堡周围拉着铁丝网,探照灯光柱扫过之处,一切无所遁形。
徐连长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停下,潜伏在一片灌木丛后。他从怀里掏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碉堡情况。“大家听着,”他压低声音,“一班负责清除外围哨兵,二班跟我主攻碉堡,三班负责接应,一旦得手,立刻撤退。”
士兵们点点头,握紧武器。一班战士像狸猫般悄无声息摸出去,动作敏捷,很快接近铁丝网。一个士兵拿出特制钳子,小心翼翼剪开铁丝网,发出轻微“咔嚓”声。就在他们准备穿过时,一个日军哨兵似乎察觉到什么,端着枪警惕走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日本歌谣。士兵们立刻屏住呼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将身体藏进草丛。日军哨兵走了几步,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没发现异常,转身往回走。就在这时,一班班长猛地从地上跃起,像猛虎扑向日军哨兵,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准确刺入哨兵喉咙。哨兵没哼一声,就软软倒了下去。
清除外围哨兵后,队伍继续前进。可靠近碉堡时,意外发生了。一个小兵不慎踢到石头,发出清脆声响。碉堡里的日军立刻警觉:“谁?”一声大喝传来,徐连长心知不妙,低语:“动手!”
士兵们立刻举枪向碉堡射击,“砰砰砰”的枪声打破夜的宁静。碉堡里的日军也反应过来,机枪立刻喷出火舌,子弹像雨点般扫来,“哒哒哒”的机枪声震耳欲聋。
“快掩护!”徐连长嘶吼着,率先向碉堡扔出一颗手榴弹。手榴弹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在碉堡脚下,“轰隆”一声巨响炸开,硝烟弥漫开来。
借着硝烟掩护,勇士们纷纷向碉堡冲锋。可日军火力实在太猛,碉堡射击孔里不断喷出火舌,士兵们一个个倒下,鲜血浸透了脚下的芦苇,连寒月也被硝烟遮蔽。三班士兵试图从侧翼迂回,刚走出没几步就被日军发现,密集子弹扫来,几个兄弟当场牺牲。
“撤!快撤!”徐连长看着身边战友越来越少,心如刀绞,不得不下达撤退命令。
士兵们边打边撤,日军在后面紧追不舍。三排长抱着机枪殿后,枪管因连续射击变得滚烫,喷吐的火舌映红他被血糊住的脸。突然,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胸膛,一声闷哼,他缓缓栽倒在断砖堆里。通信员见状,眼含热泪想冲过去拽他,却被徐连长打断:“别管了,活着出去才算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徐连长拽着通信员拼命向前跑,身后枪声和日军喊叫声此起彼伏。残兵们踩着同伴的血迹往前闯,每个人脸上都沾满血污和泥土,眼神却透着不屈。
张家沟的毕家焕,这个总说“黄学会也懂保家卫国”的硬汉子,此刻正挥舞大刀,奋力砍向追来的日军。他眼前不断闪过那些撕心裂肺的画面:香儿被辱时婆母的哭喊,还有家门吴姓嫂子捂死孩子的模样——鬼子清乡时,躲在高粱地里的吴嫂子,怀里的娃被暑气蒸得大哭,为了不暴露避难的众姐妹,她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等鬼子走远,怀里的娃早已没了气息,那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渐渐变冷,吴嫂子抱着娃僵坐在地里,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这些血海深仇在他胸腔里翻涌,国仇家恨让他杀红了眼,身上多处受伤,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却丝毫不退。直到一把刺刀刺入胸口,他才缓缓倒在血泊中,嘴里还喃喃念着:“杀……杀鬼子……”
队伍冲出石闸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曙光初现,给寒云笼上一层薄薄血色。徐连长停下来喘着粗气,数了数身边的兵,原本三十来人,现在只剩十二个,枪也丢了大半。凛冽寒风里,飘来日军得意的狂笑,那笑声像一把把尖刀,刺在每个人心上。
徐连长咬着牙,将染血的绑腿狠狠勒紧。他望着身后牺牲的战友,眼里布满血丝,暗暗发誓:“小鬼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穿过茂密芦苇荡,载着残兵败将的船只,旋即隐入苍茫水雾中。
下
春节过了,元宵节也过了,江汉平原褪去冬日萧瑟。桃花汛如期而至,太湖港里的水丰盈起来,桃红柳绿,春色旖旎。可这美丽景色,却难驱散人们心中的阴霾。
徐连长的人探得情报:驻沙日军近期将船运一批食品、医药、罐头等物资到后港(现荆门市属,驻有日军)。得到消息后,徐连长联系上“黄学会”堂主,一同前往长湖,商议伏击日军运输船的计划。
“黄学会”的汉子们虽熟悉水性,却大多没摸过枪。徐连长特意挑了个隐蔽河湾,教他们卸弹匣、拉枪栓:“这玩意儿不比大刀,扣扳机前先看清楚瞄准星……”七堂主学得最认真,手指被枪栓磨出红痕也不停歇。
沿着关沮口下游蜿蜒的河道,他们仔细勘察地形。哪里水流湍急,哪里水面宽阔,哪里适合隐蔽,都一一记在心里。最后,他们决定在冯岗子设伏,那一带水面曲折,下游来船刚好是一个曲尺弯:敌船不容易发现目标。河堤东岸有茂密芦苇,西岸樊闭口内是近500亩荷叶田田的园子湖,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日军运输船到来。
4月5日,星期一,清明节前一天。天空阴沉,偶尔飘下几滴细雨,给空气添了几分寒意。徐连长带领30余名官兵,换上百姓衣服扮作渔夫;“黄学会”的人也撤去身上标识,100多人分乘40余只渔船,分散在冯岗子一带水面。有的渔船在水面慢悠悠漂着,船上人看似悠闲地罩鱼;有的在岸边下网,时不时拉起网看看有没有收获。每个人心里都紧绷着一根弦,等待目标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岸边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曳,水面泛起层层涟漪。等到放早学时分(约上午9点),挂着太阳旗的帆船拐过胳膊肘子弯,清晰地进入..众人视野。
一共有八艘船,船体庞大,白帆高悬。吃水较深,航速稍慢。船上的日军穿着黄色军装,有的懒洋洋晒太阳,有的端着枪四处张望,脸上挂着傲慢神情。他们压根没把这些打鱼佬放在眼里,有的还在船上扯着嗓子喊:“你的过来,统统地过来!大鱼咪西咪西的有!”
徐连长心里一阵冷笑,机会来了。他立刻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沉住气。慢慢向鬼子的船靠拢,以我的枪响为号,一起动手,打他个措手不及!”
大家摇着桨,缓缓向日军的船靠拢。日军见状,更加得意,以为这些渔民是来讨好他们的,丝毫没有防备。
徐连长的船慢慢靠近殿后的第八条船。他脸上堆着笑,对船上日军说:“太君,我船里有大鱼,可咪西咪西!”
一个日军小队长模样的人,身材矮胖,满脸横肉,闻言眼睛一亮,舔了舔嘴唇,挪步到船沿,脑袋好奇地往徐连长的船舱里探。
徐连长眼中寒光一闪,早已握在手中的盒子炮猛地举起,“啪”的一声枪响,那日军小队长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就直挺挺栽下河去,溅起一大片水花。
枪声就是信号!船上的中国兵和“黄学会”队员们早已按捺不住怒火,齐刷刷亮出武器。有的抄起枪,对准船上日军扣动扳机;有的挥舞大刀、鱼叉,纵身跳上日军的船,展开近身搏斗。“黄学会”的刘彪想起徐连长教的枪法,屏住呼吸扣动扳机,虽没打中日军,却惊得对方摔进船舱——旁边的汉子顺势撒出渔网,将人死死罩住。
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还没缓过神,就被纷纷打倒在地。有的试图反抗,拿起枪想射击,却被早已准备好的士兵一把夺过,狠狠一脚踹倒在地。
一时间,水面上枪声、喊杀声、惨叫声、船板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而激烈。太阳旗飘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船舱里的罐头滚落出来,印着日文的标签在混乱中被踩烂;医药箱摔在船板上,绷带和药瓶滚了一地。
徐连长纵身跳上日军的船,一脚踩在一个日军胸口,厉声喝道:“都不许动!”然后,他扯着嗓子冲船上的船工们喊:“各位老大莫怕,大家都是中国人,别再帮日本老东卖命了。我们是三战区的队伍,劳烦大家把篷(船帆)扯起来,往长湖开!"
船工们早就受够了日军欺压,此刻听到能为自己人做事,纷纷行动起来,把篷扯满,向关沮口疾驶。
“黄学会”的刘彪等人手持武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动静。船队出关沮口,进入长湖。穿外陆台,过蚂蟥台,一路顺风顺水,出习家口,便进入三湖水域。
沿途景色渐渐熟悉,战友们和“黄学会”队员们脸上露出疲惫却兴奋的笑容。经过半日航行,船队终于抵达徐连长所在的营部——郝穴。
日军俘虏被押下船,一个个像蔫了的茄子,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周围士兵们愤怒的眼神。
徐连长站在岸边,望着远处的湖面,长长舒了一口气。晚霞波浴湖面,将船帆染成金红,远处的芦苇荡里,新抽的嫩芽正刺破冻土——就像这片土地上,永远杀不尽的骨气。关沮口截船行动圆满成功,不仅缴获大量军需物资,打击了日军嚣张气焰,更让战友们重新燃起抵御外侮的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