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不归山。
木质轮椅驶过铺满桃花的小路。
阿宁抬头看了一眼繁茂的桃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深碧色的眸子有些许好奇。
轮椅来到了一木屋前。
阿宁眼中的好奇愈发重。
若是人类来了这,必会感慨一句:“桃花源啊!”
只见眼前之景,桃花林之中,小桥流水,一颗开的如火如荼的桃树在木屋前屹立着,清风徐徐,落了一地灿烂。
阿宁看着眼前的木门,伸手欲推开,手未至,门已经自动开了,伴着一道清朗的男声:“鲛人公主大驾,秦书有失远迎。”
阿宁微仰着头,看着白衣翩翩的公子,歪了歪头:“你就是不归山山主?”
秦书嘴角含笑:“我是。不知公主远道而来,是为了何事?”
阿宁也不卖关子,问:“听闻山主喜爱听故事,给你讲一个关于自身经历的故事,可以换一个不涉及原则的愿望,是么?”
秦书笑:“不错。”
阿宁点点头:“我想去一趟凡间,送一个……故人,山主可能做到。”
“可以。”不出阿宁所料,秦书微微颔首,应了。
他说:“公主进去说吧。”
阿宁推着轮椅跟着秦书进了木屋,桌子上已经倒好了清茶,阿宁挑眉看青年。
秦书浅浅一笑:“请。”
阿宁端着茶往后靠,她深碧色的眸子看着清茶中浮沉的茶叶,将一个故事娓娓道来:“我遇到她,是在我第一次离家……”
—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而南海中,有一块岛,岛上的人称它为桃花岛。
不为其他,只为那十里桃林。
而阿宁,是南海鲛人一族的公主,那年,她刚成年,可以离开一直居住的深海去外面看看。
她来到了桃花岛。
她刚成年,还没有学会化尾为腿,所以只能晚上光顾桃花岛。
不过她的运气着实不怎么好。
刚露头看了眼黑漆漆的桃花岛就被发现了。
发现她的人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衣装华贵,小姑娘眼睛瞪的很大,直直地看着阿宁。
阿宁想起家中长辈告诫的话,一下子钻回水里去。不过她到底刚成年,虽听过长辈无数告诫,也只是警惕了一会儿,过了许久,她没有听到人来的声音,有钻出水面。
那小姑娘还在,手里拿着一盏灯,捧书而读。听到声响,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读书去了。
阿宁见她不怕自己,眨了眨眼,凑了过去,她双手撑着下颌,好奇道:“你怎么不怕我啊?”
小姑娘闻声,抬眼看她,问:“你会害我吗?”
阿宁眨了眨眼:“你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害你。”
小姑娘哦了声,翻了页书,淡声道:“你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怕你?”
阿宁歪头想了想,好像也是,于是她也不说话了,借着灯光看桃花林,可惜桃花在夜色下不大好看。
许久,她笑着对小姑娘说:“我要回去了,咱们认识一下吧,我叫阿宁,你叫什么?”
小姑娘合了书,低眸看她,“我姓林,单名一个诺字。”
阿宁点了下头,对林诺挥了挥手,“再见了,有趣的人。”
说着,就钻回水里去了。
那之后,阿宁每晚都会到桃花岛去,而每晚,她都会遇到在那看书的林诺。
她们俩个的关系,从不认识到生疏到了解,到越来越好。
她们相处的一个月之后,阿宁终于知道了林诺到海边看书的原因。
她的母亲死在了大海中,而她的父亲住在遥远的城市行商,每月都会来看她,而她,与俩个侍女一起生活在桃花岛的一座宅子里。
她每晚来海边看一段时间书,也只是想陪陪她的母亲。
阿宁听着她简短地说完了自己的故事,沉默了许久,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隔日夜晚给林诺带来了一件漂亮的衣裳。
她叮嘱林诺:“这件衣服千万不能碰水,碰了水也不能让别人看到。”
见她神情郑重,林诺便也郑重点头应了。
她们相处了一年多。
那是阿宁永远也忘不了的一年。
每一夜都有一个女孩陪着她说话,她们一起数星星,林诺教她识字,给她带书,她们说着身边的趣事,开着玩笑。林诺会给阿宁带一些父亲给她带的玩物,而阿宁给林诺送了好多漂亮的宝石。
阿宁当时还未涉世事,一下子把自己的喜好暴露了,以至于后来林诺一直给她送亮晶晶的宝石。
而收到礼物的她,笑得眉眼弯弯。
后来的阿宁,回想起这些事有些遗憾,因为她到最后也不知道林诺喜欢什么,知道后来分开回忆当年,她才发现,那人最爱看的是书,最喜欢听话本子。
可惜,后来的她,再也送不了这些给那个小姑娘。
她们分开的那夜,是林诺的生辰。
林诺拎了一个食盒来到海边,打算和阿宁一起过生辰。
那夜本该是开心的,可是终究是被毁了。
阿宁被发现了。
发现她的人是远在京城妄求长生的皇帝派来寻找鲛人的人。
阿宁大概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晚,夜晚昏暗的桃花林被火光照的通明,有人挽弓搭箭,而那箭却没有射到阿宁。
在火光下,阿宁看到了鲜红的血。
粘稠的,腥味很重,像是难以救赎的罪恶。
阿宁只感觉时间好像过了一万年,她思绪都被堵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又觉得时间那般快,快的她来不及逃开。
她抱着林诺下了海,落海前,好似还听到了餐盘打碎的声响,那是凝聚着林诺心意的饭菜,这是林诺的生辰!
后来的事,她其实记不大清。
她将鲛人内丹渡给了林诺,以至于她再也不能化人腿了。她将林诺安置到了一个岛屿上,岛屿上居住的不是人,而是一群半妖,不过好在,不是坏妖,都是热情纯朴的半妖,他们一直替她照顾着林诺。
而她,失去内丹,便是连法术都使不出来,母亲勒令她居住深海宫殿,不得离开。
她离开时,阿诺从昏睡中醒来,她看到了她后面的鲛人,紧紧地握着她。
阿宁笑了:“阿诺,你要好好活着,你别担心,他们会善待你的……我也不会有事,我答应你,在你临终之时,我来看你。”
她掰开了阿诺的手,跟着族人回了深海,自此,一别经年,再未相见。
—
秦书抿了口茶,问:“你既将她安置在半妖住的岛屿,为何不去见她,而要来找我。”
阿宁悠悠一叹,“我昨日已去过了,也还当时才知道,阿诺的父亲找到了她,带她回了桃花岛。”
她看向秦书:“今日便是他的大限之日,烦请您带我去一趟桃花岛……我送她一程,这是我答应的。”
秦书放下茶杯,起身,笑:“你的故事讲完了,我自然要带你去。”
—
桃花岛的桃花被拂过的清风拂落,飘飘扬扬,落到了一间屋子里。
屋子里有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她被人围着,她的儿孙以及被她帮过的村民都在叹气或垂泪。
清风透过窗进了房间。
阿宁看着塌上的老人,依稀能够从她的眉目中看到过去的小姑娘的模样。
她悠悠叹了口气,拿起腰间的玉笛,吹了起来。
玉笛是林诺送她的,而这曲子是她所作,她曾答应,会在她生辰那日吹给她听,只是世事难料,她吹时,竟是经年以后。
林诺有些昏沉,她能够听到熟人的哭声,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恍然间,又落入回忆之中,好似看到了漂亮的深碧色的眸子。
她倏然听到悠扬笛声入耳,觉得全身轻松了些。她努力睁了眼,却看到有一方空地,有鲛人坐在轮椅上,深碧色的眸子弯了弯。
她动了动唇,想唤一声“阿宁”,却终归没有力气。
一曲尽,那人抬眸看来,红唇轻动,她听到那熟悉的又陌生了的嗓音:“阿诺,我来送你。”
林诺笑了。
她忽然想起,那人说,有一首曲子要当生辰礼送她,虽晚了许多年,但承诺了的,终归是做到了。
她又想到,那人说过,待她大限将至之日会来送她,果真来了。
她的母亲为她取名林诺,希望她一生重诺,她做到了,答应他人的事,她都会竭力去做到。
桃花岛上的人都说:“林诺一诺,价值千金。”
她从前从未觉得一诺能够价值千金,可如今,她看到有人如约而至,心中欢喜十分。
想来一诺确实价值千金,千金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