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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从屋子里出来后,直接来到离家不远的这处有山有水的广阔地带——他把它称作公园。但他归根到底也不晓得它叫个啥名字,好像周围也没地方标注过。
对他来说,陌生不是来自于表面,而是来自于内心深处。自从他到黄泉后,他的时间就模糊成一片了。他既不知道自己来了有多久——几个月、抑或几年?也不知道白天黑夜的具体时间,好像都是在浑浑噩噩地过。他只认为,那些溜走了的时间,无一例外地都在进行着白天与晚上的更替。这一切缘于他在这个新世界里,还没一部手机或一块手表,当然他也没好意思去向不认识的人打听。
水泥路面上络绎不绝地走着慢条斯理散步的人。他们或高声喧哗,或窃窃私语,都在一堆堆、一群群地行走着。像自己这样一个单独、且又在无目的地走路的人,应该算是很少见的了。他想着时,就随即抬眼望出去,真没一人是单独散步的。不过,由于人们都在黄昏时候才一下子涌出来,路面本来又不宽,这下就显得有些拥挤了——已无法分辨出前后走着的人中,哪是结队出来的,哪是一个人溜出来的。
意识到自己的孤单后,他有些急了。
“你是新来的吧?”
他分明已听到是个男人的声音,却没去搭理他。想到在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世界里,自己连一个人也不认识,那个人不可能是在给自己讲话的。
“哎,我在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当有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他这才明白过来。
他停下脚步、正回头看时,一只脚已踢到他的脚后跟上了。“对不起、人太多,没停住!”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是在问我。主要是我刚来,一个人都不认识。”他的目光停留在对方身上。他又黑又瘦,个子奇矮,声音嗲声嗲气的。
“你叫什么名字,方便问一下吗?”那人又问。同时他也主动告诉了自己的名字:“我叫牛哄哄。你叫我师兄好了。”
“叫你师兄?”他有些惊讶地问。
“我比你先来。你得这样叫我。”
“哦,我叫欧阳明泰。”
他们退到了路边较宽的一个地方。为的是给其他散步的人腾出中间的路来。
“怎么样,我热心不,想不到我会给不认识的你也打招呼吧?”对方把眼睛瞪得溜圆,龇牙咧嘴大笑起来。
“牛师兄,你也出来散步了?”
忽然,迎面过来几个又是搂搂抱抱、又是眉飞色舞的人,他们混杂在一起好不快乐。当走到这二位面前停下时,热情的样子一点也不比几分钟前牛师兄初见欧阳明泰逊色多少。
他们几人看欧阳明泰的眼神好不奇怪,令他有些毛骨悚然。
等他们一行人走远了,牛哄哄才对着他们的背影说:“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的关系随时都在重新洗牌、重新组合。先前的很多旧关系很可能属于一次性的——多少人一次性就把它用完了,你又得去重新创建新的关系来接上。什么亲情、友情,没一个用得长久的,就跟纸尿裤差不多,属于一次性的,想再用就没门了。他们这些人也是我昨天散步时才刚认识的……”
天黑之后,两个偶遇的陌生人匆匆告别了。“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欧阳明泰的心中却无法平静下来。
夜幕低垂,直至到了浓墨重彩的深夜,他仍在回味对方那些在他看来是不着边际的话。只可惜当时他听了权当听了,像一阵风刮过,没往心里去想。等静下来,他才觉得那个陌生人的话很有意思——有意思就在于他觉得新鲜,却无法弄懂。要是还有与他见面的机会,一定得当面问他:他的这些观点出自何处?但牛哄哄毕竟是个油腔滑调之人,他夸夸其谈,好像又没有非去与他见第二面的理由。
不管怎么说,他的出现总归是自己在这个没有一个熟人的世界上认识的第一人吧,也可以看作到黄泉后的第一个朋友吧。
不,不……像牛哄哄这种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的人,是不能也不敢对他付出什么真情来的——没有经过长时间与具体事件检验过的人,谁知道他们是真心、还是有利可图呢?
他觉得只有以前的那些老关系才最牢靠。倒不如去把他们都召集拢来,在黄泉又织成一张亲近的熟人网,以便大家再续前缘。
可茫茫黄泉,又去哪儿找寻他们呢?
二
“嘀嗒、嘀嗒……”
屋外细雨如织,虽然它们细微、一开始并没形成气候,当下着的时间长了,又都汇聚到一起,屋檐下便有时续时断的雨滴声响起。
伴着不规则的滴答滴答声,欧阳明泰在屋内屋外都是一片漆黑的老房子里躺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的脑子成了矛盾的综合体。一方面,牛哄哄的一番话像个幽灵,已经进驻到了他的大脑里。无论他怎样地想摆脱,它都像个狗皮膏药无法丢掉。
“人走茶凉”,是他此时最容易想到的一个词语。莫非它也来到黄泉了?在阳世时类似的事,也在黄泉发生了?
不、不、不……想到自己在阳世经过一生的努力,才搭建起来的熟人网——他正是靠着这张关系网,在阳世混得风生水起。遗憾的是,支撑起这张熟人网络的他们,一个个都离世了。而他在这张网中是最后一个离世的人。
不、不、不……他们可不是那样的人。在大家共同搭建起来的熟人网中,有血缘关系的亲情——这个占比最大。其次是他儿时的伙伴,还有新兵时就认识的战友……他们是不可能去背叛这种牢不可破的友谊的。
这种情谊也不可能说散就散。以前自己是在阳世,黄泉的人是没办法联系到的。而今自己亦来到了黄泉,只要出面招呼一声,他们准能重新集结,并在关键时刻,以前的那些关系就都用得上了。而现在最欠缺的就是这实实在在的一声“吼”。
得癌症的父亲走得最早,大约已有十多年了吧?而后面突然不辞而别的母亲,走了应该也有六七年了。他们活着时,那时亲戚多,即便他俩的感情再怎样不相融,还有左邻右舍、叔伯亲戚的规劝,最终也没分开来过,大概是夫妻的缘分没走完吧。来到黄泉后还是那样么?当然前提是他们还是夫妻,然后才有下文。下文就是天天仍是吵吵闹闹的样子?与他们为邻的邻居还是原来那些么、他们可在从中调节过了?最好别让人家调节。既然还是夫妻,也应该磨合得差不多了吧!
幺舅在他的所有兄弟姐妹中,与母亲走得最近。他是个热心肠的人,又是个老中医,凡与他走到一起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人缘关系广,凡事找他做事的人没一个不满意的。当然,他找别人办事,别人也是没说的——尽心尽力吧!母亲曾当着大家的面夸赞过她的这个幺兄弟说,与他作兄妹,真是好福气。他像棵大树,大家都受着他的庇护……他走时早已哑了声,我们去看望他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很是暗淡,我并没从他那双无光的眼睛里看懂什么,还是母亲私下解释说,幺弟怕不行了啊!为此,母亲伤感地叹息道:这一个个的亲人都走了,留着我们可怎么活啊!没过多久,母亲却也走了。也许她是踩着幺舅的足迹去的吧,前后才跟得那么紧呢!
毛娃子比我小,却走得比我早。他走了以后,我都又活了好几年。他是我读小学一年级就坐在一起的同桌。整个小学五年、直到我们升入初中就读,始终都在一个班。不同的是,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时间是分分合合,又合合分分。更“要命”的是,我们还是住前后院子的邻居。有人曾当面说过,我们是形影不离的一对儿,有人甚至还借题发挥说,我们俩也许就是同性恋者,不然没法解释了。但他走的时候我不在场,听说他是深夜得心梗死的,要不他怎么会连一声招呼都不给我打就走了呢?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他的时候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穿着尸衣静静地躺在那儿。不知怎的,我的耳边响起了他曾说过的话,不管是你先走还是我先走,总之后走的那个人一定要去黄泉找前面那个,直到找到为止。
当新兵时我差点当了逃兵,之所以没达到目的,是与一个人有关的,他是我的新兵班长刘浩。他在任我的班长之前,已经是一名入伍三年的老兵了。他发现我有些不大对劲之后,就暗地里观察我,终于在一天深夜把欲翻墙逃离的我逮了个正着。从那以后,我的这个老班长就下定决心先解决我不爱吃苦的思想问题,又利用休息时间帮我提高技战术水平,我的训练成绩上去了,就没再想脱队的事情了。分兵那天,他把我弄到了他们连队,又弄到了他的班上……只可惜到了那年的年底,刘浩班长就退伍回乡了,他家到我家有一百多公里远。我们更多的时候是靠书信、电话联系。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我们都会赶去庆祝。每年八一节战友聚会,我们准会在一起。“战友战友亲如兄弟……”我们还会手挽手高唱这首歌。遗憾的是,三年前的一天,刘浩老班长的妻子突然打电话告诉我,刘浩出车祸了,快不行了……话没说完就泣不成声了。我紧赶慢赶地赶到他家,我们已经阴阳两隔了……他也是一个走到我前面去的人。
我妻子李景濒是在两年前死去的。她的死,我没什么好悲伤的,因为我也老了,自知时日不多了。当时,出于鬼使神差的原因,我就在心里想过,这辈子,我们很可能还会见面的,只是重新换个地方而已。反正人到了时间,都得要走。这是事实、也是铁律,谁也无法逃避。
三
我好生奇怪,受了诱惑地来到一处辽阔的广场。我是受着声音的牵引来的。远远的我就听到了喧天的锣鼓和唢呐声。它的声音规整有力,一浪高过一浪。曾经我也是一名鼓乐手。在七人组成的乐队里打着大锣——大锣的作用就是引领——高潮与低潮、开始与结束,都由它说了算。此刻,那大锣声声振大响,必是高潮来了吧。
我赶到时,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他们全都是生面孔,男女老少都有。置身事外的我,完全是个局外人的存在。正当我纳闷的时候,在我的身后,先是有只不怎么出力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已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随即又有声音在问我:“明泰老弟,我们真有缘啊,又见面了!”
好家伙,莫非是我的熟人出现了,居然还称我老弟,我心头一乐。等我回头看时,是牛哄哄,他笑嘻嘻地站在我身后。
“这是在干嘛?怪热闹的!”我随便向他问道。
“当然热闹了,每个人只有这一次机会。难道你没这样的时刻?”他有些愕然地问我。
“我有什么呀,没有。”
“完了完了。你还没被黄泉接收,还是个黑人黑户呢!”
看他惊讶的眼神,把我也弄紧张起来了。“直接说嘛,你干嘛那么故弄玄虚?”
“又有一个新人从阳世那边过来,黄泉只有通过今天这种形式、正大光明地把他接收下来,他才正式被承认,也才落得了户、才找得到工作,否则就是非法侵入者,是要……”他把头偏过来,在我耳边悄悄说:“那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你还不赶紧想办法去办?”
“能有什么办法,我都已经过来了。”我嘟囔着说。
“不过,也可能在这广场上,像你这样的人多的是,他们首先不知道嘛,肯定也没人告诉。不过,也有很多人来了后,又返回去办了的。你从哪儿来,当地是要开具一个证明的,否则凭什么证明你的身份?”
我想起了我的死。虽然我的病把我折磨了三五个月,我对自己的死还是有所预期的,也是有所准备的。但还是在一个深夜、身边没一人送终的情况下,我悄悄咪咪地走了。
我这样告诉他。听得他咂嘴摇头。
“这种事,只要你断气了,就有人自动来给你办理的,他就有这个本领。他知道死后的人,会到城里还是到农村去,哪儿来回哪儿去嘛!他的介绍信上也会写得清清楚楚,他那里应该还留有开出介绍信的存根,介绍信是放在死者棺材旁边的。看来你们那里办这种事的人准是个混逑,把这样的个人大事,也给忘了。太不应该了。”
我想起了在我们村里办这事的牛叔。他年纪没我大、辈分却比我高,他这人总爱开我的玩笑。那天,他来看我时,是不是满脸堆笑,我并不清楚。我没看他,感觉到他好像笑了,他说看你这硬朗的身子骨,哪像个要死的人?等着吧,我要出去周游几天才回来……
接下来,我就无心再与牛哄哄观看现场的热闹了,心里一个劲儿地总想着自己的事。得马上回村开具自己的死亡证明。同时,牛哄哄的话无疑也在提醒我,淌若自己有心的话,以前的那些熟人的地址也可以搞到。不过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很多人压根就不想再去联系了。我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和我交情深的那些人在黄泉的地址搞到手才行。不为别的,就为纪念曾经的友谊和亲情,人不能一死百了,还应该有长久的联系与交往。
我当然是有心的。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有心之人。
很快,我又回到了阳世。并在一个雨夜顺利找到了牛叔。没想到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也被我的突然出现吓得半死。他是把我当成厉鬼来看了,我穿的那件黑衣,把我的样貌夸大了几分。
死亡证明介绍信,倒是给我开具好了,这时我才看清证明上写着的我到黄泉的地点是镰刀村。但关于我想要的几个熟识人的地址,被他严词拒绝了。
“亏你说得出口。”他看着我的眼,凶巴巴地说。
“在你这儿顺便就能办到。我拿它大有用场,其目的是想和他们还有见面再交往的机会。我不会拿它去犯罪的……”
“他们的去向是要严格保密的,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谁知道你拿去不是贩卖信息呢?这年月谁能够相信谁呀!”
很快,牛叔就不由分说地将我撵出来了。
没办法,我也是越过千山万水才重回我故乡的,总不至于让愿望落空吧?晚上,我不敢回村去打扰别人——连牛叔都把我当厉鬼看了,保不准还会吓到其他人的,我只好露宿在桥下面的洞穴里。小时我就去那儿玩过了,所幸它还在,仿佛是为我留着的。第二天天没大亮,我就穿得板板正正的又去到牛叔家了。家里只他一人在,他的样子也没以前看上去那般地充满活力。这次我带了东西去,而且是让他无法拒绝的东西,他果然中计了。不是常说“肉包子打狗”吗,你就得先打动它,让它无理由咬你吧。几乎在眨眼的工夫内,他就把我想要的在黄泉的人的地址,全数提供给了我。
这下,我就有满载而归的惬意劲儿了。带上它,我很快就返回了黄泉。
第二天,我就把自己的死亡介绍信交上去了,等待他们的审批。
四
利用自己还没被黄泉正式接收下来的空当期,我抓紧时间去找寻自己的多处目标。我手上已握有他们的地址了,再想去登门拜访,也就变得容易多了。
我先找的是父母。父母是生我养我的人,我的体内还流淌着他俩的血液,这份恩谊是重于泰山的。但从我得到的信息看,死后的他们并没安排到一起,他们之间的住地应该还较远,这是我根据拿到手的地址猜测出来的。尽管他们生前一个看一个都不顺眼,每天的生活从早晨就为一件小事开始吵架,到晚上同样为一件小事又开始吵才结束这一天,可他们毕竟还是夫妻,至死都没离婚。我想他们到了黄泉后,不可能不在一起吧,更不可能没联系吧,只是还有没有架吵的事,就很难说了。
我到了父亲家的外面,正准备大步朝里走时,被一个原本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吊二郎当的家伙,你找谁?”声音之大,以致把屋内的人都惊出来了。
出来的是个矮身材、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她对着围墙外的男人说:“老公,你吓到宝宝了。”
我听出来是父亲雄浑的声音。
“爹,我终于找到你了……妈呢?”想到去找他老人家的辛苦,他也是我在来黄泉后见到的第一个亲人,我激动的眼泪就来了。它哗啦啦地流,流得我的双眼都有些模糊。我快步朝父亲走去。
“谁是你爹。”他恶狠狠地瞪着我。
停在屋檐下的女人又忙问道:“老公,他是谁呀?他干嘛叫你爹?”
“我哪晓得他是谁?”
“爹,你不认识我了?”我伤心地恸哭起来。“那你去没去过阳世?”气恼之下,我口无遮拦地这样问道。
“当然去过。在阳世我也留下了几个种。可那只是一时兴起、也是出于完成任务的目的。”
突然,一条滚圆的大黑狗冲了出来,朝一块石头后面咬去。我已感觉到那条狗不是冲我来的,却还是被凶猛的举动吓得赶忙逃离。在离开父亲家的时候,我看到黑狗咬过的石头后面闪过一个影子,又迅即消失了。
我又来到母亲家的附近。有这个地址,我就省力得多了,用不着满世界无目的地乱跑。
我一眼就看见了在菜地里弯腰除草的那个老人是我母亲。离她不远处,站着一个和她正摆着龙门阵的女人。从她们谈话的神情表象看,她们似乎很熟。
“妈,我的妈妈耶,我找你好辛苦哟!”我迅速走了过去。
“你找我干啥?”她说话的口气还是以前的样子。我更加坚信此人就是我在阳世时的母亲。
“我是你的儿子呀!”
“那已是以前的既定关系了,现在不是了。在黄泉我可不认识你。”
“我的妈妈耶,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是胡话吗?”
“在黄泉,以前的关系都失效了。还得重新组合。这次建立起来的关系,可要守好守住了,它就不会再变了。”旁边那个先前与母亲说话的女人,转过来与我搭上了话。
“你快走吧。我这里有人,别影响我们。”
母亲下的逐客令,仿佛不是只针对我一个人的。因为我已经看到有道黑影先于我离开了。
我不得不跟着走了,我也只得走了。一路上我都在想,下一个我该去哪儿呢?在这个新世界上,还有亲情和友情存在吗?那个黑影是谁?它是人吗?
但我还是把注意力放到了父母身上。我转念一想,父母喝的“迷魂汤”是不是有点多了,以致忘了所有呢?我不相信就没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起码幺舅是个老中医,他一定知道迷魂汤对大脑的刺激吧,我得去见见他才行。在他那儿,或许我还能找到失去的亲情。说不定在他那儿,我还能建起与父母的桥梁与纽带关系。
“幺舅,你还认识我吗?”我试着问他。
“以前你是我的侄儿吧?”
看来我找他是找对了的,我得意地想。这下好了,他很可能是我既有关系中最重要的一环。
就在我自鸣得意之时,就听他说:“可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有从前的亲情关系,我们就可以接续上啊,以后才好继续来往了嘛!”
“接续上又如何?关系都是一次性的,一次用完也就用完了,就像一包洗发水一样,你不可能拿来天天用吧!”
回家的路上,我感觉那影子在一路追随着我,我更觉那路的漫长。等这一天黑下来的时候,我要办的事什么也没办成。反而让自己有些心虚。
但我仍是觉得这一天没有空跑。
也许第二天我还得按照已知的地址,一家一家地去上门拜访,也许不会了。一切都将取自我第二天的心情。不过,我对去与毛娃子和刘浩接头,还是充满了期待。
“毛娃子,我还说要来登门造访你呢,你却主动送上来了?怎么样,我们没联系上的那几年,还过得好吧?”
在一个黄昏的当口,其他人都在四散逃窜,眼看雷阵雨就要来了,我也在开始加速跑。跑着跑着,前方一个熟悉的背影让我赶紧停下了脚步。他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可我仍像以前那样,凡见到他时,都要从后面冲上去,在他的后背上猛击一下,弄得他最爱“哎,吓死宝宝了、吓死宝宝了……”地嗷嗷直叫。看到他的那副狼狈相,我却得意地哈哈大笑。
今天,我照样给他做了这个动作。却惹得他咆哮起来。“干什么嘛,疯狂得没形。”
他也没说“吓死宝宝了”之类的话。
“难道你不认识我了?”我有些不服气地问。
“认识,也只是认识而已。”他淡淡地说。
“啊,你说什么鬼话?”
“难道你不承认自己已是个鬼了吗?接受现实吧!”
说吧,他就黑着脸朝远处走去。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放任他慢慢走远,直至消失——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就跟受到了一场奇耻大辱似的难受。
我在公路旁边一个四面透风的敞房里气息奄奄,在这之前我早就断定自己会生一场大病,便有所准备地去到了那里。那里是几条公路的交汇处,来往人员众多,我想要是我突然死去,人们也会很快发现并将我埋了,不像死在山旮旯里连尸体臭了都无人问津。我主要还有一个目的,听说我的班长买了一辆大货车去跑长途,很难说他每天开车不经过那里。
“你是怎么搞的,躺在这里来,不觉得丢人现眼吗?”突然有一天,我等来的人果然是刘浩班长。我终于把他盼来了,在我为此高兴的时候,他却这样说。他站在我的床前,把脸毛起来说。我从那张没有笑意的脸上一点也没看到温度。
“班长,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我已是个不久于人世的人了,死前还……”我的眼泪来了,声音也变成了哭声。
“行了行了,别给军人丢脸……”
“你走吧,我死了以后也不告诉你,你也别来假惺惺地对着我的尸体淌猫尿。即便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也别见面了,我们就在此告别吧!”我一口气说出了那一大堆生气的话,为的是想让班长回心转意。我们见一次面不容易,应该彼此珍惜。
但我想错了,他在听完我的唠叨后、头也没回就走了。走得彻底而决绝。
那晚,我在梦里见到了毛娃子和班长。却感到万分沮丧。
五
根据另一个地址上的旨意,我决计去找回我的妻子李景濒。
我心爱的濒,于多年之后,我还能流连忘返的景濒,我们已有好多月、好多年没见过面了啊!虽然活着的时候,也常能在梦里见到她,醒来却是一场又一场的空对月,那毕竟只是虚幻的存在啊!
我之所以要把去见景濒的机会留到最后,与我小时候养成的一个习惯有关。凡事有好吃的东西,我都要留到最后去吃;凡是有最容易办到的事,我都要把它留待最后去办;凡是有什么大好事,我也都要留到最后去漫漫消化,使之更有乐趣。
去见我俩已相处多年、并且还相濡以沫的爱人,自然也怀有这样一种深刻的目的。
她的住处在郊外。去打听那里的人们,人们都遥头低语,流露出神秘的表情。连骑在牛背上的牧童,也神经兮兮地说出了一句:她可坏了,就自个儿笑出声来。他猛拍一掌牛背,牛奋力扬蹄,牛背上的牧童仰天大笑。我已经感到了这里面的蹊跷,我决定自己去探寻。
走到她住在山脚下的房子面前,却是人去屋空、一副房门紧锁的模样。我一连去了好几天,全都这样。这一连串的怪现象,不得不让我心生疑惑,周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落,为什么会房门紧闭呢?当周围的人在听到李景濒这个名字时,为什么会表现得那么怪异?把周围的环境打扫得干干净净,倒很适合景濒的习惯。可为什么她又一连几天不回家呢?她不回家,那这干净的卫生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我想到了她的有意为之。她大概是在躲我吧?可这躲,又在说明什么呢?
我决计不上门去找她了。因为,我已经从一连串跟踪我的黑影身上读出了另外的意思。
我准备在自己的家里干等,请君入瓮不失为一个有用的办法。我已感觉到了:她不但知晓我已来到了黄泉,而且还准确地把握到了我在苦苦地寻找着他们。
七月的乡村已被装扮成了一片金黄的世界。这个时候,已没多少闲人还在无所事事地闲逛了。早在秧苗还没栽下田之前,我就被分配到了绿城郊区的斗牛村,我的到来让邻居们感受到了又添丁的喜悦。我也没想到我有如此的好运,在阳世时我一直住在深山老林,来到黄泉什么关系也没有了,却傍上好运,进驻到城市的郊区里来了。村里狗崽说,来我们这儿的人不多,命却好上了天。最起码离城近,赶个城就跟放屁一样简单。吃不完的蔬菜、吃不完的粮食,不用肩挑背驼,眨眼的工夫就可以弄进城了。别看城里那些人有多洋气,吃的东西还是我们吃剩下来的。尽管如此,他们吃得有滋有味……
没赶上自己家的栽种,我只好去村里人家帮工。他们给的蔬菜与粮食,我一个人哪吃得完哟。这天黄昏之时,我从外面回家,累得一倒下就睡着了。
“这位大哥,行行好嘛,给我点吃的,我肚子饿!”
一个女人的声音,像只蚊子似的,在我耳边乱叫。我睁眼一看,是个头戴草帽、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女乞丐。她岔了我的瞌睡,当然我也就对她没好表现了。
“到厨房自己拿去。要多少拿多少!”我不耐烦地说。
“大哥,我要吃的,肚肚饿。”她也不太像个正常人那般说话,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后发出来的声音。
“还要我给你煮吗?自己煮去。”
“这是你的家,我哪敢去动啊!”
越听下去,我就越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我的瞌睡一下子跑走了不少,脑子也清醒起来,但仍装出睡着了乱说梦话的样子,我说:“要是会煮饭的话,多煮点,等会我也好宵宵夜。”
应该是她,鱼儿上钩了。我猛一醒来,“你是李景濒?”
一个措手不及,显然是对方没想到的。“不,不是……大哥你认错人了。我只是个乞丐,来讨点吃的。”
我更加坚定地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我的景濒。我伸手去抢夺她头上戴着的草帽,却被有防备的她坚定地护住了。
起身,她就要朝外跑去。
“景濒,在你跟踪到我父亲家、后来又跟踪到我母亲家时,我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是你了。我去你家找你时,你又故意避开我。现在,你又装扮成个乞丐,再一次来试探我,我不知道你做这一连串的动作,到底意欲何为?景濒,我爱你。在这个世界上,我孤独无依,我还想与你在一起。你愿意再作一回我的妻子吗?”
李景濒这才缓缓地转过身来。脱去身上的装束物,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她是那般的苍老憔悴,粗糙的双手开始皲裂了。头上的头发已掉落得差不多了,有的地方已能对灯光行成反射。
“我也害怕见你啊!自从来到黄泉后,见到很多很多的亲情几乎淡完了,很多很多的夫妻不再成为夫妻了。原来的血缘亲情、夫妻之间的陪伴与守候,也都被换掉了。原有的关系,都被重新组合而成的关系代替了,我感到可怕。我常常就想,我的明泰也变了吗?要是连你也变了,那我就再没指望的了。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景濒,谢谢你对我的一往情深。幸运的是,在变化的这个新世界里,我俩都没有变。就让我们像从前那样再次依偎在一起吧!”
“嗯!”
我的景濒坚定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