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兄,我想那争名的,因名丧体;夺利的,为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去。算起来,还不如我们水秀山青,逍遥自在,甘淡薄,随缘而过。”
“张兄说得有理。但只是你那水秀,不如我的山青。”
“你山青不如我的水秀。有一《蝶恋花》词为证……”
“你的水秀,不如我的山青。也有个《蝶恋花》词为证……”
汝忠曾将那长安城外泾河岸边的两个贤人记在《西游记》中。一个是渔翁,名唤张稍;一个是樵子,名唤李定。
他两个是不登科的进士,能识字的山人。一日两人进了酒馆,论这山清水秀,从那“涤虑洗心名利少,闲攀蓼穗蒹葭草。”的蝶恋花,说到“红瘦绿肥春正暖,倏然夏至光阴转。”的蝶恋花,再从那《鹧鹄天》。《天仙子》,论到《西江月》,《临江仙》这山青,水秀各自之好,一个有那闲时节的好处,“倚篷教子搓钓线,罢棹同妻晒网围。”一个又说那闲时不如自己的闲时好,“无事训儿开卷读,有时对客把棋围。”
樵夫一身草履麻绦粗布,但可越川岭见年年松竹梅兰之变化,带一壶老酒,顺着晨光破雾,提斧上山,每每累时还可寻着草床石塌,静听那婉转鸟啼,呦呦鹿鸣;渔夫绿蓑青笠被身,停舟坐看仙鹤拨云寻路,天际彩霞盛开,待月叫门开时,只挥得那木浆,晃得一潭星月泛起涟漪无尽,一网子的大鱼成群结队,顺船而归,好不丰收。
这渔樵的日子,就是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名利算计早是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之事,即使干戈耳畔,进不了心,就是没了声音。
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五柳先生质性使然,却恰巧于山水间成就一番志向,唯入了自然,才能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这乐天知命,同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也就从中而出了。
渔樵如此,这渔樵间之问答,便更是如此了。《重修真传琴谱》有言:“渔樵问答,古操也。查遗谱有指诀无音文,考琴史有文音无指诀。今配定文音入谱,使善鼓者知其曲之古淡,韵调清高。
喜渔樵,乐江山,友鱼、虾、麋鹿,对明月清风,物我两忘。然微妙岂於贪徇嗜利辈能知乎?”
无论当年这指诀、音文究竟是有是无,但于今,只当今下曲,只留当下心。
且让琴人沉浸于那山水之间,登高看峤岳,停舟望云迢。不问是非,只问清风可徐徐过我琴,水波可涟涟于我心。
渔樵指净音静,似入无人之境,又若读无字之经。无我无人,无挂碍,滚拂而过,在琴之山水荡波澜,泛音点点,在山水之音留回歌。
再读《琴学初津》云此《渔樵问答》:“曲意深长,神情洒脱,而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之丁丁,橹声之欸乃,隐隐现于指下。”
我现下再想起这曲子,脑中便是张稍同李定各自为这山清水秀而争时的快乐,那一段段词,一首首诗,你来我往,互相斗嘴而又畅快,能如他们般将此情寄托给山水,也就是将自己托付给了自然,同山林草木江河湖海融为一体,坐看多少黄图霸业古今兴废只在反掌间,付诸谈笑,一带而过,让那缭乱烟云环在史书上,而这静妙深处,依旧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