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则莞尔】 第四十五章 辩弦

       夏天可能是大多数人喜爱的季节,阳光烘烤着大地,空气的升温让人们的血液也随之沸腾,这座城市逐渐成为一座热都。不可否认的是这里也正是全世界最炙热的地方,是世界目光聚焦所在,弦识政府已经全面提升了人们的生活质量和城市功能,甚至已经出现了其他地区的政府人员特地前来学习取经的现象。弦识走廊内的种种实例都作为范例在外被标榜学习,外界都以弦识走廊为标杆进行自我建设。

       近期最大的亮点则是宇宙之屋海外驻点的开设,弦识政府突然公布了宇宙之屋已在东亚、东南亚、北美、欧洲多地建立并将在短期内开始运营的消息。这一消息立即引起世界范围内的热议,并在金融市场上掀起波澜。在中国内地的股票市场上,凡是带有宇宙之屋概念的股票经常出现长期涨停,人们纷纷追逐一切与弦识有关的投资标的,仿佛弦识已经成为一样永远屹立不倒并且持续升值的事物。而让人意外的是弦识政府对于这股热潮并非百分百的接受,他们也出手遏制了一些不理智的势头。对于金融市场上的不理性行为弦识政府果敢出手打压,让投机者深刻意识到政府的态度,为了长期健康稳定的发展,政府不会容许任何搅乱市场的行为。

       “海外布局骤然启动,弦识走廊进入世界通道。”这是一则网络新闻大标题,底下自然跟着成百上千条的网友评论。民间纷纷把这一则新闻解读为弦识走廊走向世界的标志,这打破了人们原以为走廊会先在全国铺开的做法。

       但作为真正的局内人左侦清晰地了解这一举动的作用,所谓的“上帝计划”正在加速进行,这也迫使他自己必须行动起来应对外界的快速变化。于是,左侦特地约了江辰凝详谈宇宙之屋屋主一事。

       这一次左侦直接请江辰凝来他家做客,他也特地花了一天的时间好好把房间从头至尾打扫了一边。这间二室一厅的房子已经有些年份,陈旧的装修和房型布局都带有一些年代色彩,而左侦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心思花费力气去打点它,只是让它和自己一样一起慢慢衰老。

       “今天可别介意啊,请你来我这寒酸的破屋子,委屈一下。我考虑呢,一方面是为了保密,另一方面也是图方便。”

       “没事,我也很好奇左警官的家是个什么样子呢,谢谢让我来参观。”

       左侦很快地带江辰凝参观了一下整套房,因为感觉房子本身面积有限,也实在没什么亮点,整个过程就匆匆结束了。

       “今天特地请你来是想说说关于屋主的事。前不久,我的一位铁杆兄弟帮我找了点关于弦识政府的信息,其中最重要的是他找来了一份屋主名单。”

       “屋主名单?左警官真是给了我大大的支援。”

       “嗯,我看了下,找到了你所访问的那位。如果这里的信息属实的话,我想对你之后的访问会有帮助。他名叫陈倚桐,今年三十六岁,此前是一名计算机程序员,这是他现在的住址。”左侦递过一张纸条。

       江辰凝看了一眼后若有所思。

       “据我调查,此人在公司里是十分优秀的员工,上升迅速,就连公司都很纳闷他怎么就突然辞职了。他也没和公司里任何人交代自己的去向,和大家都不再联系了,可以说是一心一意去做屋主了。”

       “为了做屋主而与朋友们阻断联系,又要时刻隐藏起自己的身份,你说这份职业是不是很孤独?”

       “呵呵,就像弦识人一样啊,连亲人都不知道他们的秘密。不过还好他们还有我们,呵呵。”

       “我得想办法进一步接近陈倚桐,从他那里获得更多的信息。他是个聪明人,最好能彻底说服他,让他站在我们这一边,不过应该很难。”

       “没错,我们需要他的帮助。当然,你得时刻注意安全。”说到这左侦突然露出一脸怪笑,“话说,就凭你江辰凝的魅力,那屋主有没有对你有一点好感呢?”

       江辰凝睁大了一下眼睛说,“我也希望我能有那种魅力,哈哈。如果能赢得和屋主的心理战,那我一定会自豪的。”

       “没错,他们各个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每个人都有极佳的心理素质与头脑,绝非普通人能比的。但是尽管这样,我依然看好你。”左侦向江辰凝眨了下眼睛。

       江辰凝没有在左侦家久留,她需要赶快思考下一步的对策,如何在心理与头脑上战胜屋主是她现在唯一想要研究的事。现实已经逼迫每一个人快速去行动,时间的流沙再努力都抓不住,唯有趁它在流完之前把事情了结。不久后,江辰凝终于第三次访问了宇宙之屋。

       现在她对访问宇宙之屋的整个流程已经足够熟悉,经过一定时间的等待,然后在门开之后走入,经过一个转角后满屋亮起,整片宇宙便将人完美包围,接下来迎接的便是全身心的净化。

       光影人形闪亮登场,那光照亮了江辰凝的眼睛,而尽管光芒再闪耀江辰凝表现出的都是一副自信坚定的态势。

       “欢迎光临,别来无恙啊,江辰凝同学。 ”

       “屋主也是,还是这么得神采奕奕。”

       “这你也能看出来?无论我的心情如何,这光影人形可永远不会变样。”

       “您的声音可同样带着感情。”

       “哈哈哈!你说得对,看来我的声音出卖了我。”屋主的笑声异常响亮,“怎么样?这次是想成为屋主还是挑战屋主?”

       “也许是解救屋主。”江辰凝依然自信坚定。

       “哦,看来我在江辰凝的眼里似乎有点病入膏肓。”

       “每个人都会身处困境,都会需要他人的帮助,我相信即使是万人敬仰的对象,屋主也一样会需要人们的帮助,没有人是万能的,不是吗?”

       “是啊,屋主也是人。那么你认为我需要哪方面的援助呢?我洗耳恭听。”

       “请问宇宙之屋建立的目的是什么?我是指真正的最终的目的。请告诉我。”

       “上次你来之后我也时常在想你提出的一些问题,也花了一些精力去研究,宇宙之屋的确是项非常伟大的计划,非常人所能想象。弦识政府要建造一个非常理想的世界,创造一个完善的体系,让所有事物都能根据对的轨迹运行,虽然我们都知道这很难,但政府确实在努力实施这一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这项计划就是要创造‘上帝’来掌控世界吗?”江辰凝直截了当。

       “不能说是掌控,是指导世界。”

       “民间议论纷纷,大家对‘上帝’的定义各自不同,当然具体如何还需屋主来明确下。”

       “这个‘上帝’会是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也很让人期待。他所具备的能力应该接近世界的执法者,成为人们心中独一无二的仰慕者。”

       “您是否觉得这一计划是违背自然规律和法则的不合理方案,许之诺给它披上了光鲜的外衣,包装成了光明的形象去掩盖他们背地里邪恶的计划。您如此支持这项计划难道不是因为自己也从中收益得到了特殊照顾吗?作为屋主,您现在已经受到了弦识之力的庇护,如果将来那个‘上帝’真的出现,我想您也一定会得到它的照顾吧。”

       屋主没有说话。

       “面对高人一等的权益诱惑,很少有人能够抵御,您违心地成为了弦识政府的代言人,做着自己都不确定对错的事情。”

       “你何以衡量我的对错?面对眼前不确定的因素你就退缩了,人类在前进的道路中处处是荆棘,如果都像你这样不敢突破那也到不了今天的时代。江辰凝,我知道你对这间屋子充满疑问,也看不惯弦识政府的种种行为,不过没有关系,最后的事实会证明谁是对的,我对此充满信心。”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们以法律法规为标尺,或者凭借心中的道德准则来判断,又或者根据自己的个人利益为方向。弦识政府的行为践踏了法律,打破了人人平等的社会秩序,以人性沦丧的暴行袭击生命,侵犯人民的人身安全。这黑白分明的是非曲直容不下一丝狡辩。屋主,千万别为了一己私欲牺牲掉您的整个人生,和别人的人生。”

       这可能是宇宙之屋史上最尴尬的时刻,作为万人心目中朝圣的圣地,这里受尽荣光与膜拜,从来不会有人像刚刚一样去诋毁这里的主人。这里的宇宙依旧美丽壮阔,在它之中的任何生命都只是沧海一粟,都不能撼动它的一分一毫。屋主站在宇宙之中,与面前的访客保持对视,他坐拥东道主之势,似要率领整个宇宙吞噬渺小的敌人。

       “看来你对宇宙之屋记恨已久,像你这么优秀的人如果要与政府为敌那实在是太可惜了。进步的道路上总会有牺牲,普通人都难以有长远的目光,这也是作为一个领袖时常会倍感孤独的原因吧。”屋主的声音显得平静,他并没有因江辰凝的不敬而愤怒,相反,他依然风度十足。他继续和江辰凝对话:“法律需要根据时代的变化而更改,许多新事物的出现会推动与之匹配的全新法律的诞生,弦识的出现也必然需要法律上的变革。当人们还没完全认清弦识政府的意图和即将带来的全新世界时,所有的偏见都是可以被原谅的,陈旧的观念一样需要革新。一旦有一天当大家都认同了我们所做的一切,那么人们就会明白这一切都是合理的,并由衷为人类感到高兴。”

       “您口中所谓的美好世界恐怕只是统治者自己的享乐天堂,人一旦失去了平等与自由,这世界就不能被称作美好。也许您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承认罢了。我希望能给您勇气,让您敢于面对真理。”

       “如果你的思想也受到了一些社会上愤世嫉俗的人群的干扰,我很遗憾。我为你的误解而遗憾,也为弦识政府的心血感到可惜。这个时代的人本应感叹这一历史机遇,因为这是人类第一次离宇宙的真理如此之近,也只有掌握了真理才能真正造福人类。我也承认在弦识政府的统治初期,出现了一些悲凉的景象,这一度让人以为政府是恶魔的化身。但是,看看现在的城市,看看现在的弦识走廊,难道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和长治久安的社会状态不是我们一直以来的诉求吗?”从光影人形内传来的声音具有很强的力度,江辰凝似乎感觉这声音来自面前的整片宇宙。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并且都可以有不同的想法,我充分认可你挑战弦识的态度。正是敢于挑战的勇气让人类变得更强,也正是这种勇气让弦识政府能做出如今这一番惊世创举。这大半年来的成就远远超越了人们的预期,也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让人刻骨铭心。”

       “只可惜这样的刻骨铭心不只是灿烂,它阴暗的一面也同样让人始料未及,用蛮力打破原有的生态平衡,使世界陷入混乱,也许是前所未有的大混乱。”

       “江辰凝,你记住,弦识政府现在在做的事是超前的。这种超前不仅是对地球而言,即使是对地球之外的世界来说也是历史性的突破。这件事绝对不能用我们地球人的眼界去看待,对弦识之力的运用总有一天能带领人类走出地球,从而真正迈向宇宙,甚至是一个比宇宙更深远的东西。当然,我们的思维都会被地球局限,这不是我们的错。但是现在弦识政府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去真正认识自己,认识这个世界,认识宇宙的机会。为什么不接受呢?”

       “屋主,在您的现实生活中您也会像现在一样去说服他人吗?”

       “只有在这里我才会开展我的工作。”屋主停顿片刻后说。

       “那么您的职责仅限于这间屋子狭小的空间内,难道您只是领着俸禄的弦识思想宣传人吗?一旦宇宙之屋的灯光暗下,您就变回一个普通人,把自己刚刚所说的一切抛之脑后。”

       屋主没有说话,只有身上的光芒让人感觉到他的存在。

       “屋主,即使您的观点再坚定,如果仅限于这狭小的房间内,这短暂的几个小时,那能算坚定吗?屋主,您帮住众人解决困惑,同样也需要他们的帮助。请不要拒绝我的请求,我希望能带您走出这片泥潭,走到正确的路上,真正地为人类做出贡献。”

       宇宙之屋的主人也许感到了喧宾夺主的态势,虽然来访的客人看上去楚楚动人,但是却在这无比尊贵的圣地大肆攻击,没有给主人留有一丝情面,这也实在是让人不能想象。等候在屋外的人们如果知道了这一切,不知会不会惊讶得双脚直跺。

       “我相信您是一位非常睿智的思考者,也绝对愿意为这个社会做出贡献,只是我不希望您被眼前的一己私欲击倒。对于弦识政府所谓的伟大计划,我相信没有人会真正知道将来会怎样。而确定的是,那是许之诺等人用来掌控人类的工具,其实你我二人都知道这些,只是在您个人的利益真正受到完全损害前您还对屋主的权益抱着幻想,是吗?”

       沉默已久的光影人形再次发声:“看来你对弦识政府和宇宙之屋都充满了敌意,这种敌意也许在你第一次来时就已深埋在心中,过去的交流也许都是在打探弦识政府的底牌。真的很遗憾,我不能立即扭转你的心意,弦识政府可能失去了一位难得的人才,但更遗憾的是你失去了对世界未来发展的正确认知。我曾寄希望你能有超脱凡人的眼光与思维,不被地球上原本陈旧保守的观念束缚。当然我仍然没有放弃对你的劝导,即使现在你不能体会到宇宙之屋的光辉,我真诚希望你接受它的那一天能够到来。”

       “纵然弦识政府有着不可告人的丑恶计划,宇宙之屋承载了他们的阴谋与野心,我还是要感谢屋主一直以来给予我的支持与教导。您所说的话我都记得,我也十分欣赏您,并且始终认为您是这个社会需要的人。希望暂时的分歧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阻隔,您在宇宙之屋之内的光辉也应该延伸到更广阔的空间,那才是人生的价值。”

       “不瞒你说,我从小到大经常站在人群的逆流之中,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当然也会在每一次被质疑时深刻思考。思考自己的行为,也思考他们不能与我同行的原因。值得庆幸的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我都是最后的胜利者,我为自己能有独到的思维和面对困阻时的执着自豪。呵呵,这样说不免让人感到一丝自大之意,我只想说明我的正确。选择成为屋主,选择为人民指路是我认真思考后的选择。相信我,或不相信我,我都会等你的答复,每一天你都可以做出新的选择,每一天弦识都存在,都在改变,也都因你的选择而变。”

       “是啊,变才是永远不变的真理。也许我错了,也许您错了,不过没关系,希望我们都能及时发现最合理的答案。弦识固然深奥,而深奥的东西也有简单的一面,复杂的道理会通过某种方式把结果反映在其他地方,以最易理解的方式表现出来。我很期待有一天有关弦识的真理在世人面前完全展露出来的样子。”

       两个人的对话接近尾声,虽然他们针锋相对,都试图扭转对方的观点,但他们始终保持友善的交流气氛,让彼此都有思考和发言的空间。他们尊重彼此,珍视这敌人间的友谊。他们知道如果撇开争论的话题,彼此应该会成为对方值得信赖的朋友。

       当江辰凝走出宇宙之屋时夜色已经降临,和她进入前的明亮天空相比现在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访问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眼前的局面已经混乱不堪。她深知表面的宁静只是暂时的假象,问题随时都会再次爆发,事态很有可能会陷入无人能够控制的局面,就连弦识政府也可能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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