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住窑洞的那些日子,记忆里的天气总带着几分极端的干燥与辽阔。好像老天爷格外吝啬雨水,冬天要么是漫天寒风卷着黄沙,把天地都染成一片昏黄,要么就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窑洞门封堵,将院子盖得严严实实;夏天则多是万里晴空,毒辣的太阳炙烤着黄土坡,有羊角风盘旋而上,直直地伸进湛蓝的天空,却极少有雨滴落下。
所以,每一次下雨,都成了全家人最盛大的节日。我至今记得有一次,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落在干燥的黄土地上,瞬间溅起一个个圆圆的水泡,像是大地突然睁开了无数双惊喜的眼睛。我迫不及待地跑到窑洞门口,伸出双手,去接那些从天而降的甘霖,冰凉的雨水顺着指缝流淌,带着泥土的清香,我兴奋地蹦跳着欢呼:“天爷,天爷大大下,蒸上馍馍车轱辘大!”那呼喊,混着雨声,在黄土坡上久久回荡。
母亲比我更忙碌,她顶着大雨,快步在院子里穿梭,把扫帚、耕地的犁耙、锄头之类的家当,一件件往棚子底下搬,生怕被雨水淋坏——这些都是庄家人赖以生存的家伙什,容不得半点闪失。我记得那天,我姐正在梁背后的工程队做饭,正好到了回来的时辰,二哥带着一把雨伞去接。等他们回来时,二哥的全身都湿透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脸上却全是喜悦。我们一家人挤在窑洞门口,看着倾盆大雨哗哗倾泻而下,听着雨水砸着黄土的声音,心里满是欢喜与期盼。庄家人靠天吃饭,这话一点也不假,老天有眼的时候,我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珍惜雨水的机会。于是,大哥和二哥扛着铁锨,冒着大雨跑到山坡上,把山坡上的雨水全引到我家院子旁边的三分菜园子里。那一次,菜园子像是被唤醒了一般,罕见地长出了绿油油的萝卜和白菜,生机勃勃。
还有一次下雨,没有那么轰轰烈烈,是那种毛毛细雨,像喷雾一样,轻轻柔柔地飘落在大地上。早上下,中午停,下午又悄悄落下,天空始终是灰蒙蒙的,这样阴雨连绵的日子,竟然持续了一个多月。那温柔的雨水,把干渴了许久的土地彻底泡透了,干裂的泥土吸足了水分,变得松软湿润;也把庄稼人的心泡出了芽子,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了。那一年,麦子获得了难得的丰收,金黄的麦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就连光秃秃的山坡,也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绿装,野草争先恐后地冒出头来,整个黄土坡都焕发出了久违的生机。
后来,我家盖起了五间土坯房,搬出了住了多年的窑洞,可对雨水的珍视,却丝毫没有减少。每当下起稍大一点的雨,雨水就会顺着廊檐的槽子流下来,母亲便会立刻找出家里所有能盛水的东西——大盆、小盆、水桶,从廊檐槽开始滴水的那一刻起,就一个个准确地摆放在下面,接起那些宝贵的雨水,一丝一毫也不肯浪费。那些接下的雨水,既能用来饮驴饮羊,也能用来洗衣服、洗菜,大大节省了我们套着架子车,顶着烈日,到几里外的泉边用水桶拉水的时间和精力。
这种习惯,母亲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如今,我们早已不用再为缺水发愁,家里通了自来水,庄稼也能浇上黄河水,就算天不下雨,日常用水也绰绰有余。可每当天空飘起雨点,母亲还是会迫不及待地找出水盆,快步走到屋檐下接水,惹得她的儿媳妇老说:“老妈一看见水就急得不行。”能不急吗?一辈子缺水的生活,早已刻进了母亲的骨子里,那些在窑洞里盼雨、接雨的日子,那些靠天吃饭的艰辛,早已成为她生命中无法磨灭的记忆。
如今我也老了,住在城里,下雨的时候,也常常站在阳台上看。看着雨水顺着落水管哗哗流走,没人去接,我就想起母亲弯腰挪盆子的样子。想起那些大盆小盆接满的雨水,清清亮亮的,映着灰蒙蒙的天。想起那首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