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女儿的眼睛,很像……我妹妹

门又在抖了。

不是风,是拳头,硬邦邦的,像砸在棺材板上。

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得我胸口发麻,震得门框簌簌往下掉灰。

我知道是谁。阿彪。

那个名字念出来,嘴里都泛着铁锈和血腥味。

我像被钉死在原地,脚底板死死抠着冰凉的地砖,一股滚烫的尿意猛地从小腹冲上来,根本憋不住。

裤子里面瞬间湿了,又烫又冰,贴着腿根往下淌,臊得我脸上火烧火燎。

“开门!姓王的!别装死!”阿彪的吼声像破锣,隔着门板都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外面的人显然没了耐心。

一声巨响,门锁附近炸开一片木屑!

一只穿着脏兮兮军靴的大脚狠狠踹在门上,门板呻吟着向内凸起一大块。

紧接着又是狠狠一脚!门链哗啦一声绷紧,发出金属不堪重负的尖啸。锁舌崩飞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门,彻底被踹开了。

阿彪堵在门口,像一堵移动的黑墙。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得吓人,把楼道里那点昏暗的光全挡住了。

他剃着贴头皮的青皮,脑门上那道暗红的疤像条狰狞的蜈蚣。

天不冷,他却套着一件洗得发白、沾着可疑污渍的黑夹克,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紧绷的旧背心。

一股浓烈的汗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在一起,直冲我的鼻子。

他眼珠子扫过我这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像刀子刮过骨头,最后钉在我脸上。

那眼神,又冷又硬,看得我腿肚子直抽筋。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那笑比哭还难看。

“躲?”他声音不高,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躲得了吗?”

他往前一步,那股逼人的凶悍气几乎把我顶了个趔趄。

他粗糙的手指头戳到我鼻尖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钱呢?我的钱!连本带利!”

我喉咙发干,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舌头僵在嘴里,只会抖。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痒痒的,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可我不敢抬手擦。

阿彪的眼神彻底冷了。

他不再看我,像我是堆碍眼的垃圾。

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角。

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张旧折叠桌,四条腿有点晃,桌面裂了几道细缝。

那是这屋里唯一能算得上“家具”的东西了,还是房东嫌占地方扔给我的。

他走过去,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悠悠的。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住一条桌腿。

手臂上虬结的肌肉猛地绷紧,青筋像蚯蚓一样暴凸起来。

“我数三下。”他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三……”

我张着嘴,想喊点什么,求饶或者解释?

可肺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只有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二……”

他手腕猛地发力!那张破桌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被整个抡了起来!

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又残忍。

紧接着,是砸向墙壁的一声闷响!

轰隆!

桌面直接散了架,木屑和断裂的木条四处飞溅。

一条桌腿像标枪一样飞出去,哐当一声撞在对面墙上,又弹回来,滚到我脚边。

烟尘弥漫开来,呛得我一阵猛咳。

屋里只剩下那张桌子彻底散架的残骸,还有阿彪粗重的喘息声。

他甩了甩手腕,像只是随手掸掉一点灰。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向我逼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尖上。

他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呼出的带着浓重烟味的热气,还有他身上那股汗味、血腥味混合的、让人作呕的气息。

他猛地揪住我的衣领!

布料勒紧脖子,勒得我喘不过气,眼前金星乱冒。

他把我往上提,我脚尖几乎离了地。

那双布满红血丝、凶光毕露的眼睛死死瞪着我,眼白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

“姓王的,你给我听好了。”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渣子,“下次,就不是一张破桌子了。”

他揪着我衣领的手猛地往前一搡!巨大的力量让我完全控制不住身体,踉跄着向后猛退,“砰”地一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脑勺磕得生疼,眼前一阵发黑。

“下次,”阿彪的声音在我头顶炸开,像炸雷,“老子卸你一条腿!说到做到!”

他松开手,嫌恶地在我皱巴巴的衣服上蹭了蹭他那沾着木屑和灰尘的手指。

然后,他最后剜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要把我钉死在这墙上。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砰地一声甩上了那扇被他踹烂、勉强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的门。

门板可怜地晃荡着,发出吱呀呀的呻吟。

屋子里死寂一片,只剩下我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还有自己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木头断裂后的生涩气味,还有我自己身上那股难闻的尿臊味。

我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劫后余生?不,更像是被扔进了油锅,暂时还没炸透而已。

那条腿的警告,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刀,悬在我头顶。

时间像粘稠的胶水,一天天往前挪。每一天,我都像活在烧红的烙铁上。

.第一天我缩在墙角,耳朵竖得像兔子,捕捉着楼道里哪怕最细微的脚步声。

每一次电梯到达的叮咚声,都让我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心脏跳到嗓子眼。

窗外偶尔有车灯晃过,惨白的光扫过天花板,我立刻僵住,以为是阿彪的手电筒。

我几乎没合眼,神经绷得快要断裂。

第二天,稍微缓了口气,但恐惧像跗骨之蛆,更深地钻进骨头缝里。

我开始翻箱倒柜,把屋里所有能搬动的东西——破纸箱、几本旧书、甚至那个被阿彪踹坏的折叠桌的残骸,统统堆到门后。那扇破门脆弱得像纸糊的,我妄想靠这些垃圾筑起一道防线。

堆完了,我靠着那堆“堡垒”坐下,手里死死攥着一根断裂的桌腿,木头刺扎进手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这根棍子能挡住阿彪的铁拳吗?我心里清楚得很,不能。

但手里抓着点什么,总比空着好。

第三天,第四天……饥饿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我的胃。

冰箱早就空了,只剩下几个干瘪发硬的馒头。

我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又干又硬,像嚼着木头渣滓,剌得喉咙生疼。

可我不敢出门。

阿彪那张狰狞的脸,卸腿的威胁,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

我宁愿饿死在这间囚笼里,也不想在楼道里撞见他。胃里火烧火燎地痛,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冷汗湿透了后背。

第五天,第六天……堆在门后的“堡垒”散发着一股霉味和灰尘味。

我像个真正的囚徒,在这方寸之地来回踱步,神经质地数着墙上剥落的墙皮。

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歪斜的光斑。

我看着那光斑一点点移动,从东到西,像个巨大的、无情的计时器。阿彪为什么没来?是找到更大的肥羊了?还是……在憋什么更狠的招?

每一种猜测都让我不寒而栗。

卸腿的警告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比饥饿更折磨人。

我感觉自己快疯了,像个等待最终判决的死刑犯。

第七天,清晨。刺眼的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眼皮上。

我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多久没睡个整觉了?记不清。

昨晚是怎么昏过去的?大概是在冰冷的地板上,被饥饿和恐惧彻底拖垮了。

屋子里死寂得可怕。没有砸门声,没有阿彪破锣般的咆哮,甚至听不到隔壁邻居上班关门的动静。

这种绝对的安静,反而比之前的提心吊胆更瘆人。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挣扎着爬起来,腿脚酸麻得不听使唤。

胃里空空如也,绞痛一阵紧过一阵。

我挪到窗边,小心地撩开一点窗帘。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过。没有阿彪那辆标志性的、外壳坑坑洼洼的旧摩托车。

他没来。

第八天,阳光依旧刺眼。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天花板角落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发呆。

一只小飞虫撞了上去,徒劳地挣扎着,越缠越紧。我就像那只虫子。

阿彪的网,无声无息,却让我无处可逃。

他为什么还不来?这反常的平静,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凌迟着我最后那点可怜的神经。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这等待比挨打还难熬!

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上来,烧得我口干舌燥。

我得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是死了?还是……在谋划什么更可怕的报复?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恐惧催生出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

我猛地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那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支撑着我。

我走到门后,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些堆了几天、散发着霉味的纸箱、破书、烂木头,一件件粗暴地推开、踢开。杂物哗啦啦倒了一地,扬起呛人的灰尘。

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我拉开了那扇破门。

楼道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我像做贼一样,踮着脚尖,飞快地冲下楼梯,冲出单元门。

刺目的阳光让我一阵眩晕,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街角,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去人民医院!”我喘着粗气,报出这个地名时,自己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是医院?不知道。

脑子里只有那个凶神恶煞的阿彪,还有他偶尔接电话时,压低声音、眉头紧锁的样子。

鬼使神差。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反胃。

大厅里人声嘈杂,白大褂和病号服交织晃动,像一片混乱的海洋。

我茫然地站在入口处,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傻子。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缴费窗口那长长的队伍旁边一闪而过。

是他!那个像铁塔一样的身影,此刻却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佝偻着背,肩膀塌陷下去,套着那件标志性的旧黑夹克,显得空荡荡的。

我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隔着攒动的人头,我远远地尾随着他。

他走得很快,又很沉重,脚步拖沓,穿过嘈杂的大厅,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儿科重症监护区。

门口冰冷的金属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愁容满面的家属。

阿彪没有坐。

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僵硬地站在一扇紧闭的、写着“ICU”的厚重铁门外。那扇门,隔绝着生与死。

他面对着门,背对着走廊。我躲在拐角的阴影里,能清晰地看到他宽厚的背影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一只手,粗糙的手指抹过眼睛的位置。

他在……擦眼泪?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激灵,像被电流击中。

那个砸门砸得整栋楼都在抖、扬言要卸我腿的阿彪,在哭?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脚边。一张对折的纸掉在地上,白得刺眼。

纸的上方,印着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进我的眼睛——**病危通知书**。

那五个字,比我见过的所有高利贷借条都狰狞。

就在这时,那扇沉重的ICU门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

一个护士探出身,对阿彪说了句什么。

阿彪像接到了圣旨,立刻弯下腰,动作急切又笨拙地套上蓝色的无菌鞋套和隔离服,帽子也戴歪了。

他几乎是挤进了那道门缝,身影消失在门内。

门关上了。走廊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剩下那张雪白的“病危通知书”,孤零零地躺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像一张无声的催命符。

鬼使神差。我的脚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步步挪了过去。

冰凉的塑料椅面硌着我的腿。

我弯腰,手指有些发颤地捡起了那张纸。

纸很轻,拿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我吸了口气,慢慢展开。冰冷的铅字撞进眼帘:

**病危通知书**

**患者姓名:林小雨**

**年龄:9岁**

**诊断: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复发),重度肺部感染,呼吸衰竭**

**病情摘要及预后:患儿病情急剧恶化,多脏器功能受累,随时可能出现呼吸心跳骤停,危及生命……**

后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像一团乱麻,但“呼吸心跳骤停”、“危及生命”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我的瞳孔。

林小雨……原来他女儿叫小雨。九岁。急性白血病复发……呼吸衰竭……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隔绝生死的大门。

门上的红灯亮着,像一个冷漠而巨大的独眼。

刚才阿彪佝偻着背、抹眼泪的样子,还有他冲进门时那份急切,像电影镜头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

那个凶神恶煞、能止小儿夜啼的讨债人,在这扇门前,脆弱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我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落回纸上那个名字——林小雨。

小雨……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

剧烈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这张冰冷的纸,还有那个陌生的名字,瞬间扭曲、变形,像是被投入湖水的石子,激起了深埋心底、早已结痂腐烂的漩涡。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张苍白的小脸。

没有血色,只有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恐惧和不解,就那样死死地盯着我。

我的妹妹,小芸。那年,

她才十岁。比这个小雨,只大一岁。

“哥……”她当时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像随时会断掉的游丝,“我的学费……老师说……明天一定要交齐了……”

我当时在干什么?

我正对着那台破电脑屏幕,眼睛里只有疯狂跳动的赌球赔率数字,手指因为兴奋和输钱的焦躁而颤抖。

屏幕的光映着我扭曲的脸,贪婪又丑陋。

她的声音像蚊子叫,被我烦躁地挥手打断:“知道了知道了!别烦我!哥这把赢了就给你!双倍!”

我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再后来……就是冰冷的河滩。

刺耳的警笛。

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像钝刀子割着我的神经。

父亲那双布满血丝、彻底绝望的眼睛,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像淬了毒的冰凌,把我整个人都冻僵了。

然后,他转身就走,再也没回来。

“小芸的学费……是被你偷去赌了……是不是?”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子,“她跳河了……她跳河了啊!你这个畜生!你怎么不去死啊!”

小芸……小芸……是我输掉了她的学费,输掉了她的命,输掉了整个家!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我死死咬住嘴唇,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

攥着病危通知书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死死盯着那扇冰冷的ICU大门。

门后面,躺着一个也叫“小雨”的女孩,九岁,同样被死神掐住了脖子。

而门外,站着她的父亲,那个叫阿彪的男人,那个曾经用拳头和威胁让我尿裤子的男人。

他此刻的绝望和无助,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当年我父母的模样。

不,甚至比那更糟!

他连守在床边绝望哭泣的资格,都被这扇厚重的门隔断了!

一股冰冷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我心里最后那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悔恨、愧疚、恐惧……所有这些年被我强行压下去、用酒精和浑浑噩噩麻痹掉的毒虫,在这一刻全部破土而出,疯狂地噬咬着我的五脏六腑。

疼!钻心地疼!比阿彪的拳头砸在身上疼一万倍!

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像被火烧了屁股。

那张病危通知书被我捏得变了形。

我把它胡乱塞进裤兜,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着了魔一样盘旋不去:救她!必须救那个叫小雨的女孩!救她!救她!

我冲出医院大楼,刺眼的阳光让我一阵眩晕。我几乎是扑到街边,粗暴地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重重地摔上车门。

“师傅!”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去……去城西的‘安家’房产中介!快!用最快的速度!”

司机被我吓人的样子和语气惊了一下,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像个疯子。

但他没多问,一脚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我瘫在后座上,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裤兜里那张被揉皱的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大腿。

我的房子。那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像样的东西了。

破旧的老小区顶楼,面积不大,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但那是我的窝,是我仅存的、能证明自己曾经还算个人的地方。

现在,我要亲手把它卖掉。

为了救一个讨债人的女儿?为了救一个间接害死我妹妹的凶手的女儿?

这个念头荒诞得像一出滑稽戏。可它在我心里燃烧着,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快感。

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抓住一根虚幻的救命稻草。

“安家”中介那个胖胖的刘经理,看到我像看到财神爷,眼睛都亮了。

他大概很久没见过我这种主动送上门、急吼吼要卖房的客户了。

“王先生,您这房子地段是差了点,楼龄也老……不过嘛,价格好商量!”他搓着手,唾沫横飞。

“少废话!”我粗暴地打断他,把房产证拍在他油腻腻的玻璃桌面上,“最低价!最快速度!全款!今天能签就签!越快越好!”

刘经理被我吼得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哎呀!王先生痛快!您放心!我这就给您找最靠谱的买家!保证最快速度成交!这价格嘛……”

“按你说的最低价!别磨蹭!”我盯着他,眼神大概有点吓人。

刘经理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啰嗦,赶紧拿起电话开始联系。

整个下午,我都像个幽灵一样坐在他那间狭小、充斥着劣质烟味和打印机油墨味的办公室里。

看着不同的人进进出出,看房,谈价,签合同……一切快得像按了加速键。

当最后一份文件签下我的名字,按下鲜红的手印时,我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那感觉,不像失去了一个窝,倒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一种近乎虚脱的麻木感席卷全身。

几天后,一张薄薄的银行卡到了我手里。

里面是我那破房子换来的、带着最后体温的钱。

我捏着卡,指尖冰凉。

没有犹豫,我再次打车直奔医院。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熟悉的嘈杂。

我径直走向住院缴费处。

长长的队伍像一条疲惫的蛇。

我站在队尾,看着窗口里工作人员麻木的脸,听着前面病人家属带着哭腔的哀求……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终于轮到我了。

我把银行卡和写着“林小雨”名字的住院号条子递进去。

“充多少?”窗口里的人头也不抬地问。

“卡里……全部。”我的声音有点干涩。

工作人员终于抬起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手指噼里啪啦地敲了几下键盘。

他再次抬起头,眼神里的诧异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一丝怜悯?

“全部?确定?”他确认道。

“确定。”我点点头。

他不再说话,操作起来。

刷卡机发出吱吱的轻响。

一张长长的缴费清单从机器里吐出来,像一条白色的舌头。

他撕下来,连同银行卡一起递给我。

我接过那张长长的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代表着我那间顶楼小屋彻底消失了。

我把银行卡揣回兜里,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缴费单,转身,朝着那条通往ICU的、安静的走廊走去。

脚步很沉,但很稳。

阿彪果然还在那里。他依旧像一尊石像,背对着走廊,面朝着那扇冰冷的、亮着红灯的ICU大门。

几天不见,他好像又塌下去一圈。

那件旧夹克更宽大了,罩在他身上,空落落的。

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茬从帽子边缘刺出来,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大概是换洗衣物之类的东西。

我走到他身后,大概还有两三步的距离。

他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那无边的死寂里,肩膀垮塌着。

我没有喊他。只是伸出手,把那张长长的、还带着打印余温的住院缴费单,轻轻拍在了他身旁冰冷的金属椅面上。

啪嗒。

声音很轻,但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

阿彪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高压电击中。他霍然转过身!

那张布满风霜、刻着深深皱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极度的震惊和茫然。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布满血丝,眼袋浮肿发青,显然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一眼椅面上那张白色的长单子,然后,视线才像生锈的齿轮一样,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来,移到我脸上。

当他看清是我时,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

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愕而骤然收缩,眼白里的红血丝像要爆裂开来。

震惊、疑惑、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像狂风暴雨般在他脸上交替闪过。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表情,活像大白天撞见了鬼。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在我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然后,他的目光又猛地钉回那张缴费单上。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抓起那张纸,动作粗鲁得差点把它撕破。

他捏着纸的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着。

他低头,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一行行、一个字一个字地掠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尤其是最下方那个触目惊心的“已缴清”的红色印章。

时间仿佛凝固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声,还有纸张在他手中发出的细微抖动声。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石化了。

终于,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像困兽一般的眼睛,再一次死死地锁定了我。

那里面燃烧的不再是凶光,而是一种更复杂、更猛烈的东西——巨大的困惑,像山一样压下来的不解,还有一丝……被冒犯般的愤怒?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破锣被狠狠敲了一下,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后面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火星:

“你他妈……图什么?!”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嗡嗡回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我没有躲。

我看着他因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死死瞪着的眼睛。

很奇怪,这一刻,我心里异常平静。

没有害怕,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

我的视线,越过他激动得有些变形的脸,仿佛穿透了那扇厚重的、隔绝生死的大门。

我好像又看到了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看到了那双因为病痛而紧闭的眼睛。

“你女儿……”我的声音响起来,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阿彪那张震惊、愤怒、写满问号的脸上。

“她的眼睛……”

喉咙里忽然有点哽。眼前仿佛有水雾漫开,模糊了阿彪狰狞的表情,却清晰地浮现出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更大,更黑,里面盛满了全世界的信任和依赖,最后却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不解。

我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冰冷,直刺肺腑。

再开口时,声音像被砂砾磨过,又低又哑,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痛楚:

“很像……我妹妹。”

阿彪脸上的暴怒和质问,瞬间凝固了。

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泥塑。他死死地盯着我,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起惊涛骇浪。

震惊?难以置信?还是……一丝模糊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触动?

我没再看他。该说的,说完了。

心里那块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巨石,好像随着这句话,终于被撬动了一丝缝隙。

沉重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我转过身,不再看阿彪那张凝固的脸,不再看那扇冰冷的ICU大门,不再看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和绝望味道的地方。

脚步有些虚浮,但我一步一步,朝着走廊另一端的光亮走去。

身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我快要走到走廊尽头,即将拐弯消失的时候——

“噗通!”

一声闷响,沉重地砸在我身后的地板上,像是什么重物狠狠跪倒。

紧接着,是压抑到极致、终于爆发的、野兽受伤般的嚎哭。

那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痛苦,还有一种……无法承受的巨大重量。

它撕破了医院走廊虚伪的平静,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撞进我的耳朵里,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被那哭声钉在了原地。

身体僵硬,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那哭声……太熟悉了。

不是阿彪的,是另一种更遥远、更尖锐、更撕心裂肺的声音,在我记忆深处疯狂回响——母亲在河滩上抱着小芸冰冷的身体时发出的、那种足以撕裂灵魂的哭嚎。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眼前通向出口的光亮。

我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袖子湿了一大片。喉咙里堵得发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

我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背后,那沉重压抑的嚎哭声,还在持续不断地传来,撞击着冰冷的墙壁,也撞击着我自以为早已死去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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