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那张脸,美得跟商场橱窗里标价吓人的假人模特似的,完美得不真实。象牙白的缎子婚纱,死沉死沉,勒得我肋巴骨生疼,喘气都费老劲。空气里那股味儿,啧,香槟的酸泡儿混着进口玫瑰的齁甜,再搅和七八种大牌香水,闻得我脑瓜子嗡嗡的,直犯恶心。头顶那水晶大吊灯,亮得晃眼,看得人直晕乎。今儿个,是我林倾城的大日子。
“倾城姐,转过来点儿。” 苏玲的声音打后头飘过来,还是那么软和,跟小时候哄我睡觉一个调调。
她手指头冰凉,碰着我后背,激得我一哆嗦。她正猫着腰,给我拾掇那该死的、蓬得跟个大蘑菇似的裙撑。镜子里,她身上套着伴娘统一的粉色纱裙,料子一看就便宜货,款式也土了吧唧,跟我身上这件能顶一套房首付的天价婚纱一比,寒碜得扎眼。她埋着头,刘海挡着半边脸,瞅不清表情。这一下子,她好像还是那个总护着我的“妹妹”。
“玲玲,” 我嗓子眼有点发干,“今儿多亏有你。”
她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我,扯出个特暖乎的笑,眼圈还有点红:“姐,跟我还外道?今儿你指定是最美的新娘子,可得狠狠的幸福。”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给我正了正头上那顶死沉死沉的钻石王冠。这玩意儿是我妈一大早从银行保险柜里请出来的“传家宝”,金贵着呢。苏玲的指尖在那颗最大的钻上,飞快地蹭了一下,快得跟错觉似的。她又弯下腰,整个人都快拱进我裙摆里了,手在里头鼓捣着。
“倾城!还磨叽啥呢!车队都杵大门口了!” 我妈一阵风似的刮进来,墨绿丝绒旗袍绷得紧紧的,脖子上那串祖母绿晃得人眼晕。她眼刀子跟探照灯似的扫过我全身,瞧着没啥纰漏,这才满意。眼风扫到撅着腚收拾裙撑的苏玲,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苏玲!手脚麻溜点!耽误了吉时你担得起?” 那口气,跟平时使唤家里擦地的阿姨一模一样。
“哎,知道了,夫人。” 苏玲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闷在裙摆里。我妈那细高跟“哒哒哒”地敲着光溜的大理石地面,走远了。
镜子里又只剩我俩。一个浑身挂满值钱玩意儿的大小姐,一个灰头土脸的小跟班。这画面,真他妈刺心。我脑子里冷不丁冒出苏玲小时候,怯生生接过我穿腻了的旧裙子,那表情,又高兴又自卑。后来她争气,考上了外省顶好的大学,通知书都到手了,硬是让张姨在我家客厅哭得死去活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拽回来了。为啥?就为保住林家这份“恩典”——一边在本地破大学凑合念着,一边还得伺候我那个事儿精奶奶。
“玲玲,这些年…” 我胸口堵得慌,想说点啥,又不知从哪开口。
“姐,” 她截住我的话头,声音听着有点紧,“大喜的日子,扯那些干啥。” 她身子又往我裙摆里拱了拱,手在里头使劲儿掏弄着,动作幅度贼大,吭哧吭哧的,不像是在抚平褶子,倒像是在……塞啥硬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啥东西猛地攥了一把。
脖子僵得难受,我下意识扭了扭身子。
就这一扭,要了命了!镜子的角度偏了!
一道贼亮贼刺眼的白光,猛地从我屁股后头那堆纱裙褶子缝里闪出来!晃得我眼前一花!
我全身的血“唰”一下全凉透了!手脚跟冻住似的,动弹不得!
苏玲手里!就在那堆纱里头!死死攥着一把刀!不锈钢的水果刀,刀尖磨得锃亮,在顶灯底下闪着要人命的寒光!
我操!我他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
苏玲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只攥着刀的手,快得跟鬼影似的,把刀往裙撑最深最暗的褶子缝里狠狠一捅!完事儿跟没事人一样,抽出空手,慢悠悠地继续捋外面的纱,还顺手拍了拍。
接着,她慢慢悠悠地抬起了头。
镜子里,我俩的眼神,就这么硬邦邦地撞上了!
刚才那点红眼圈儿,那点温顺的笑,全他妈没了!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冷得跟三九天的铁疙瘩。那双眼睛,死死剜着我,里头翻腾的东西,又黑又沉,看得我后脊梁骨嗖嗖地冒凉气,像有冰溜子往下滑。最瘆人的是她嘴角,就那么一点一点,慢悠悠地往上扯。
那不是笑。
是…阎王爷座下的小鬼,冲你咧开了嘴。
“玲…玲?!” 我声音都劈叉了,抖得不像人动静。
“倾城姐,” 她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冰窟窿最底下捞出来,带着冰碴子,“你爸当年把我爸从楼上推下去的时候……脸上,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跟挨了一记闷棍似的!血“呼”地全冲头顶了,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响。
苏叔叔?我爸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司机?那个总憨笑着、偷偷给我塞校门口糖葫芦的苏强叔?他不是十几年前喝懵了,自个儿从七楼天台栽下去摔死的吗?警察那报告写得明明白白!我爸回来还假模假式地叹气说“可惜了老苏”,我妈跟着抹了两滴鳄鱼泪,张姨哭晕过去好几回……完了我家还“开恩”施舍了一大笔钱……
操!全他妈是演戏?!
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噌”地窜上天灵盖,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婚纱底下,那硬邦邦、冰凉凉的刀把子,正死命硌着我腰眼儿!隔着薄薄的衬裙和好几层纱,那死硬的轮廓和金属的凉气儿,跟条毒蛇盘腰上似的,缠得我浑身发毛!
“玲玲,你,你放什么屁!苏叔叔他……” 我舌头跟打了结似的,腿肚子转着筋,不受控制地往后缩,大裙摆扫着光溜的地面,“沙沙”响,跟催命符似的。
“放屁?” 苏玲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咧得更开了,眼神却冻得能结冰碴子,“我说的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他倒腾那些要命的国宝古董!脏钱赚得盆满钵满!我爸给他当了十几年老实巴交的车夫,不小心在车库听见他跟人打电话,撞破了这要命的勾当!” 她声音猛地拔高,尖得能划玻璃,里头是烧了十几年的恨火,“他就把我爸骗到那栋烂尾楼的七楼天台!趁我爸没防备,从后头狠狠一把推了下去!七楼啊!林倾城!脑浆子都摔出来了!” 她眼神发直,像是又看见了那惨样儿。
“完了他用钱开道!买通关系!把现场捯饬成‘醉酒失足’!让我爸死了还背口‘酒鬼’的黑锅!让我和我妈一辈子抬不起头!再假惺惺甩点‘抚恤金’,逼着我妈继续在他家当牛做马!看着他宝贝闺女——你!用我爸的血汗钱,养得跟朵不沾泥的娇花似的!你们林家,从根儿上就烂透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魂儿都要出窍了!我爸平时装得人五人六那张脸,我妈那副高高在上的德行,“哗啦”一下在我眼前碎得稀巴烂,露出底下血糊糊、臭烘烘的烂泥!我头晕眼花,死命抠住旁边梳妆台的镶金边儿,指甲都快劈了。镜子里我的脸,白得跟刚刷的墙似的。
“不,不可能,你指定是疯了……” 我哆嗦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可心里有个声音在嚎:是真的!不然她眼里的恨,咋能毒成这样!
“我疯?” 苏玲逼上一步,那张我看了二十年的脸,这会儿扭曲得像个来索命的恶鬼。她眼珠子淬了毒似的钉着我,“林倾城,你身上这层皮,头上这破石头,你林家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不是用我爸的血,用像我爸我妈这种人的骨头渣子堆起来的?你舒舒服服当了二十年的大小姐,每一分钟都踩在我爸的冤魂上!今天,” 她眼风跟刀子似的扫过我藏着刀的裙摆,“是你林家最风光、最得意忘形的日子!也是我爸该连本带利讨债的日子!我要让这满屋子的‘贵人’都开开眼,看看这金玉其外的壳子底下,烂得流脓生蛆!臭不可闻!”
“你…你到底想干啥?!” 我吓得浑身跟筛糠似的,裙子底下那把刀的存在感炸了,它不再是个死物件,是悬在我全家脑瓜顶上的铡刀!随时要掉下来!
“干啥?” 苏玲古怪地扯了下嘴角,那笑冷得瘆人,带着股要同归于尽的疯劲儿,“婚礼多热闹啊。有头有脸的都来了,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也挤满了。多好的戏台子。” 她眼珠子跟毒蛇似的,滑过旁边那把插着假花、寒光闪闪的真开了刃的婚礼蛋糕刀。“你猜,等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你们林家身上,闪光灯咔咔亮得晃瞎眼的时候,要是爆出点惊天大丑闻,再溅上点热乎的血……那场面,得有多带劲?够不够上头条?够不够让林国栋身败名裂?!”
她要毁了我的婚礼!毁了我家!甚至…要命!
“玲玲!你醒醒!别犯浑!” 我嗓子都喊劈了,啥名媛形象全喂了狗,“杀人要偿命的!想想张姨!她就你一个闺女了!你进去了她咋活?!”
“我妈?” 苏玲眼神晃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但立马又被更黑更沉的恨意给淹了,“我妈?她在这地狱里忍了十几年!就为了等今天!你以为她真把你当亲闺女疼?她给你煮的每一顿饭,心里都在滴血!她给你梳的每一次头,都恨不得那梳子能变成刀子!她看着你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我们娘俩,在这油锅里熬了十几年!就是为了把你们林家,也拖下来一块儿炸!炸得粉身碎骨!”
门外突然跟炸了锅似的:
“新娘子!好了没啊!新郎官儿都到宴会厅门口候着了!”
“快快快!吉时到了!头纱!捧花!人呢!”
“苏玲你弄好没?开门啊!”
“倾城姐,” 苏玲脸上的狰狞“唰”一下收得干干净净,变戏法似的又挂上那副温顺带点羞涩的假笑,快得让人心头发毛,只有那双眼睛深处,冻死人的恨意一丝没减。她甚至还伸手,像过去二十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特自然地替我捋了捋鬓角并不存在的碎发,“该出去了。今儿可是你的‘好日子’。” 她把“好日子”仨字,咬得又重又怪,像含着块冰。
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伴娘团、化妆师、助理一股脑涌进来,屋里顿时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香粉味儿、香水味儿、叽叽喳喳的兴奋尖叫混成一锅粥。
“哇塞倾城!美翻了!”
“捧花呢?快快!头纱罩上!摄影师催了!”
“苏玲你真麻利,这么快就弄好啦?这裙摆看着更挺括了!”
苏玲立刻被她们叽叽喳喳地围住,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腼腆和一点被夸的小得意,对答如流,手脚麻利地帮着拿捧花、检查头纱。那副自然劲儿,好像刚才那个浑身冒冷气儿、眼神淬毒的恶鬼,就他妈是我自己吓出来的幻觉。
只有我知道,镜子里那电光火石的几秒钟,裙子里那把硌死人的凶器,还有那句把我魂儿都吓飞了的诅咒——“你爸推我爸坠楼”——是真真切切、血淋淋地发生了!它像根毒刺,狠狠扎进了我脑子里,拔都拔不掉。
我像个被抽了魂儿的木头桩子,任由她们摆布。接过那束死贵的捧花,冰凉的缎带缠在手指上。洁白的头纱罩下来,眼前晃动的笑脸变得模糊,可心底那冰窟窿似的恐惧,却越来越清晰。每挪一步,裙撑深处那把刀的硬疙瘩就狠狠硌我一下,那冰凉劲儿顺着皮肉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我牙关都打颤。恐惧像条湿冷的毒蛇,死死缠住我的脖子,越勒越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通往宴会厅的红毯长得邪乎,猩红猩红的,一直铺到那扇金光闪闪的大门底下。两边堆满了俗气的白玫瑰百合,那香味儿浓得能熏死苍蝇。早就候着的摄影师和记者们,手里的闪光灯跟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闪成一片,刺目的白光晃得我眼前发黑,啥也看不清,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我爸挽着我妈,站在红毯尽头那座堆满鲜花的拱门底下,笑得见牙不见眼,正跟几个脑满肠肥的老总和挺着啤酒肚的领导谈笑风生,享受着众人的马屁。我老公周珩,一身笔挺的黑西装,人模狗样地站在司仪旁边,帅气的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幸福和期待,眼神穿过乱哄哄的人群,亮晶晶地落在我身上,全是信任和爱。
这本该是我人生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候。现在?我感觉自己像块被摆在砧板上的五花肉,穿着最贵的包装纸。而那个举着刀的屠夫,就是我喊了二十年“妹妹”的人,她就跟在我屁股后头,裙摆里藏着凶器,眼神里淬着见血封喉的毒。
那操蛋的婚礼进行曲“当当当”地响起来了,装模作样地回荡在挑高的大厅里。伴娘们跟在我身后,排着队往里走。苏玲就在我斜后方,一步远。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落在我背上的目光,又冷又黏,像刚宰完鱼的刀,带着腥气,一遍遍刮着我的皮。
“姐,甭慌,往前走。” 她压低的声音,混在那装腔作势的音乐里,像条毒蛇嘶嘶地钻进我耳朵,轻柔,却带着能冻僵骨髓的寒意。
红毯长得走不到头。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疼得钻心。我挽着我爸的胳膊,他的手热乎乎、厚实实,传递着他惯有的、掌控一切的自信。可我的手指头冰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身体僵得跟冻僵的咸鱼似的。我爸大概觉出我不对劲,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倾城?脸咋煞白?不舒服?是不是这裙子太勒了?”
我看着他那张红光满面、写满“老子最牛逼”的脸,耳边却像复读机似的响着苏玲那句恶毒的诅咒——“推我爸坠楼时也这表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早饭呕出来。这张道貌岸然的脸皮底下,真他妈藏着那么血腥、那么下作的烂事?那个总憨笑着给我糖葫芦的苏强叔,真是被他亲手推下高楼,就为了捂住那些见不得光的脏钱?
“没…没事儿,爸。” 我硬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嗓子眼干得冒烟,“就…就是有点激动,腿软。” 不能说!现在打死不能说!苏玲就在后头,跟个移动炸药包似的!她会干啥?当场掀桌子喊破天?还是…直接掏出裙子里的刀,或者扑向那把蛋糕刀,来个血色婚礼?捅谁?我爸?我?还是…把场子搅个天翻地覆?连毫不知情的周珩也…
未知的恐惧像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疯狂地吸着我的魂儿。我胳膊肘死命夹紧裙撑侧面,用尽吃奶的劲儿压着,恨不得把那该死的刀把子直接按进肉里。冷汗早把衬裙的背心位置湿透了,冰凉地贴在皮上。
那司仪跟打了鸡血似的,用他那播音腔,抑扬顿挫地念着那些早听腻了的酸词儿。交换戒指,念那狗屁不通的誓言…每一个环节,我都像个被牵着线的木偶,魂儿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眼珠子根本不受控制,老往苏玲那儿瞟。她安安静静杵在伴娘堆里,脸上挂着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假笑,可那双眼睛,跟装了雷达似的,锐利又冰冷,时不时就扫过主桌,扫过我爸那张得意忘形的脸,最后,准定死死锁在旁边推车上——那把插着鲜花缎带、真开了刃、在灯光底下闪着死亡寒光的银质婚礼蛋糕长刀!
她想干啥?瞎子都他妈看出来了!她瞄准的就是切蛋糕那一下!最风光,也最要命!
我的心跳快得跟打桩机似的,“咚咚咚”撞得胸口生疼,感觉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每看她瞄一眼那蛋糕刀,我血就“唰”地凉半截,手脚冰凉。不行了!再这么下去非得出事!周珩…周珩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好不容易熬到了那个环节。司仪扯着嗓子,跟中了彩票似的喊:“现在——新郎可以亲吻你美丽的新娘了!” 底下瞬间炸了锅,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响成一片,能把屋顶掀了。闪光灯更是亮到了极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海,刺得人睁不开眼。
周珩深情款款地看着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他伸出手,温柔地掀开我面前那层薄纱。他的脸在我眼前放大,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嘴唇眼看就要贴上来了。
就在他嘴皮子快挨着我嘴唇的前0.01秒!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一扭身,躲开了那个本该甜蜜的吻!同时,借着扑向他胸膛的姿势,把嘴凑到他耳朵边儿上,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抖得不成调、带着哭腔的声音,气儿都喘不匀地低吼:“周珩!救我!苏玲!她带了刀!藏我裙子底下!要杀人!可能冲我爸!盯着那把蛋糕刀!快!想办法!”
周珩的身体猛地一僵!眼里的幸福和爱意瞬间冻住、碎裂,被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和瞬间飙升的警惕取代!但他不愧是周珩!商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狠角色!硬是把脸上的惊涛骇浪压了下去,维持着深情款款的表情,顺势一把将我狠狠箍进怀里!胳膊跟铁钳似的,勒得我差点背过气去,看着就像个激动过头、情难自禁的新郎官。
“别怕,我在。” 他贴着我耳朵,声音又低又急,却带着股能定人心的力量,“交给我,稳住,别露馅。”
这个拥抱长得离谱。底下宾客开始起哄,笑声、掌声更热烈了。在他怀里,我这抖成电动筛糠的身体才勉强找到点支撑。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不动声色地朝他那几个铁杆伴郎——王胖子、李眼镜他们——极其隐蔽地使了个凌厉的眼色。那哥几个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没了,眼神变得跟刀子一样锐利,不动声色地往主桌和蛋糕车那边挪。
接下来是给爹妈敬茶。本该是哭哭啼啼、煽情掉眼泪的环节。我和周珩各自端着个描金的小盖碗,在伴郎伴娘簇拥下,走向主桌。我爸妈笑得跟两朵怒放的菊花似的,等着喝这口“孝心茶”。
张姨作为“自家人”,也被“恩赐”坐在主桌靠边的位置。这会儿,她头都快埋进胸口了,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膝盖上铺的白餐巾,指关节攥得发白,青筋都暴起来了。肩膀缩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脸白得跟刷了层腻子似的,嘴唇抿成一条死灰色的线。她整个人绷得像根拉到极限的皮筋,下一秒就要“嘣”地断掉。她偶尔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一眼苏玲的方向,那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恐惧、痛苦,还有一种…绝望的哀求。
苏玲端着个红木托盘过来了,上面放着备用茶壶和几个小点心碟子,还有一把切水果用的、同样闪着寒光的银亮小餐刀!不长,但那刃口,在灯下看着就瘆人!她步子迈得稳稳当当,脸上还挂着那副温顺的假笑。可我瞅得真真儿的,她那眼神,跟淬了剧毒的钩子似的,越过我和周珩,死死钩在我爸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上!那眼神里的恨,浓得能滴出血来!
我爸正乐呵呵地伸手,准备接我手里的茶碗,屁都没察觉,死神的镰刀已经架脖子上了!
托盘上,那把银亮的小餐刀,离苏玲垂在身侧的右手,就他妈几厘米!
苏玲垂下的右手手指头,正极其缓慢地、像毒蛇吐信一样,一点一点地,挪向那光滑冰凉的刀柄!她的指尖,已经碰到了那冰冷的金属!
我呼吸停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捏扁!血全冲头顶,又“唰”地退下去,手脚冰凉!她要动手了!就现在!在这满堂宾客的眼皮子底下!
“爸!妈!喝茶!” 在极致的恐惧驱使下,我几乎是扯着嗓子尖叫出来的,声音尖利刺耳,完全变了调!同时,我整个人跟疯了似的往前一扑,想用身体挡住苏玲的视线,或者至少撞她一下!
这声突兀、尖锐、完全不合时宜的鬼叫,像颗炸弹扔进了平静的池塘!全场瞬间死寂!所有的说笑声、音乐声都停了!所有人都懵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我爸我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随即转为错愕和明显的不爽,我妈那眉毛拧得能夹死苍蝇。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我这声失控的尖叫吸引过去的电光火石之间——
“玲玲!不要啊——!” 一声凄厉到破音、像被掐住脖子的老猫发出的惨嚎,猛地撕裂了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
是张姨!
她像颗被点燃的炮仗,从座位上弹射而起!那平时佝偻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不要命的力量!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儿,猛地扑向苏玲!不是扑人,是精准地扑向苏玲那只已经摸到刀柄的右手!
“砰!哗啦啦——!”
惊天动地的撞击声和瓷器碎裂声同时炸响!托盘被张姨这股蛮力彻底掀飞!描金的盖碗茶杯摔在地上,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四溅!旁边几位穿着香奈儿、拎着爱马仕的贵妇被烫得嗷嗷直叫,跳着脚骂娘!水果点心滚了一地,一片狼藉!
混乱中,张姨两只枯树枝一样、布满老茧的手,跟铁钳子似的,死死地、玩命地扣住了苏玲那只已经握住餐刀刀柄的手腕!指甲深深地、狠狠地嵌进了苏玲手腕的皮肉里!鲜红的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
“玲玲!撒手!把刀扔了!扔了啊!” 张姨嗓子都嚎劈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眼神里全是绝望的哀求,“妈求你了!求求你了!放下!不能啊!”
苏玲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扑撞懵了,身子一歪,手里刚攥紧的小餐刀“当啷”一声掉在厚地毯上。她猛地扭过头,死死瞪着她妈,脸上那副温顺的假面具彻底粉碎,只剩下疯狂的火焰和不敢置信的惊怒!
“妈!你拦我干啥?!为啥拦我?!” 她歇斯底里地嘶吼着,拼命想甩开张姨的钳制,“我等了十几年!整整十四年!就为今天!给爸报仇!林家的血债,今天必须用血来还!你放开我!”
她劲儿大得吓人,带着股要毁天灭地的疯劲儿。张姨被她甩得踉踉跄跄,眼看就要摔倒,可那两只枯瘦的手,像焊在了女儿胳膊上,死也不放,哭得肝肠寸断:
“玲玲!够了!真的够了啊!妈知道!妈知道你心里苦!妈也恨!恨不能生吃了他们林家人的肉!” 张姨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刻骨的怨毒,像淬了毒的箭,狠狠射向旁边一脸惊骇、捂着领口后退的我爸,看得我爸都一哆嗦。
“可是玲玲!” 张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和…一种更深、更沉的绝望,像要把心肺都呕出来,“你爸…你爸他…他不是林国栋推下去的!不是他推的啊!”
这话,像一颗超级炸弹,在死寂的宴会厅上空轰然爆开!炸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全场几百号人,瞬间石化!连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跟被磁石吸住似的,死死钉在了张姨身上。记者们跟打了鸡血似的,长枪短炮疯了似的往前怼,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记录着这惊天逆转!
苏玲的挣扎猛地僵住了!她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直愣愣地、死死地瞪着她妈,瞳孔急剧收缩,声音抖得不成人样:“……妈?!你…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她猛地抓住张姨瘦削的肩膀,手指头用力得几乎要抠进骨头里,“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说!当年…当年到底咋回事?!”
张姨的身子抖得像狂风暴雨里的一片破树叶。她不敢直视女儿那双燃烧着质问和痛苦的眼睛,眼神痛苦地四处躲闪,最后,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也像是被巨大的愧疚和绝望彻底压垮了脊梁,整个人瘫软下去,滑坐在地上。声音低得像蚊蚋,却又字字清晰,带着血泪,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是你爸……他自己……从那天台上……跳下去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宴会厅里静得可怕,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回声。只有张姨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死寂中回荡,格外刺耳。
苏玲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像一张漂白过的纸。掐着张姨肩膀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那双燃烧了十几年、几乎要焚毁一切恨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巨大的空洞、茫然和…信仰崩塌后的死寂。像两盏瞬间被吹灭的灯。她晃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喃喃自语,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老天:“不…不可能…妈你骗我…你护着林家…是不是?是不是他们逼你这么说的?!”
“是真的,玲玲…” 张姨瘫坐在地上,抬起那张被泪水、鼻涕和绝望糊满的脸,看着女儿的眼神,悲凉得让人心碎,“你爸…他那天晚上回来…脸跟死人一样,煞白煞白的…浑身哆嗦…他说…他偷听到林国栋在车库打电话…知道林家…在倒腾那些要掉脑袋的国宝文物…他吓破了胆…他说林国栋心黑手毒…知道了这种要命的事…林家绝不会放过我们娘俩…”
“他…他说与其等着被灭口…连累死咱俩…不如…不如他自己‘不小心’死了…还能…还能给咱娘俩…换条活路…换…换林家一点‘良心不安’的抚恤金…” 张姨哭得喘不上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挤出来的血沫子,“他…他是自己…从那七楼天台…跳下去的…跳下去之前…还…还灌了半瓶最便宜的散装白酒…好…好让警察…信他是‘喝多了失足’…”
这比苏玲藏的那把刀还要锋利百倍的血淋淋的真相,彻底捅穿了苏玲十几年精心构筑的仇恨堡垒,也捅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奢华的宴会厅。
苏玲的身子猛地晃了晃,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眼里的最后一丝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灰,和一种被命运玩弄于股掌的荒诞与…万念俱灰的绝望。她木然地低下头,看着地毯上那把闪着寒光的小餐刀——那把刚才她准备用来复仇的武器。又缓缓地、僵硬地抬起眼,目光越过混乱惊恐的人群,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未消的恨意,有滔天的悲愤,有被老天爷开了个天大笑话的荒唐,有对她爸懦弱选择的怨怼和不甘,更有对她妈和自己这十几年忍辱负重、活在血海深仇里却最终发现恨错了方向的…无边无际的悲凉和…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歇斯底里的邪火。
“哈……哈哈……” 她喉咙里挤出两声短促、嘶哑、极其难听的笑声,像夜枭濒死的哀鸣,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然后,在所有人都被张姨这石破天惊的坦白震得魂飞魄散、大脑宕机的瞬间——
苏玲猛地、用尽全力甩开了张姨无力的拉扯!她的动作快如鬼魅,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她不再看地上那把小小的餐刀,而是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豹,扑向了旁边推车上——那把装饰着鲜花和缎带、象征着甜蜜与结合的、此刻却闪烁着致命寒光的——真正的婚礼蛋糕长刀!
银光乍现!刀锋破空!
那锋利的刀尖,凝聚着苏玲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被命运愚弄的疯狂和绝望,如同离弦之箭,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直刺向主桌旁、还处于巨大震惊中、脸色煞白如纸的我父亲——林国栋的咽喉!
“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云霄!
“爸!” 我的魂儿都快吓飞了!血液瞬间冻结!
距离太近了!苏玲的动作太快!太狠!太决绝!那闪着死亡寒芒的刀尖,离我父亲脆弱的喉结,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
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从斜刺里猛扑过来!是周珩!他全身的神经一直紧绷着,死死锁定着苏玲的一举一动!就在苏玲扑向蛋糕刀的零点一秒,他就动了!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周珩用尽全身力气,肩膀狠狠撞在苏玲持刀的手臂上!巨大的冲击力让苏玲的手臂猛地向外一偏!
“嗤啦——!”
锋利的刀刃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紧贴着我父亲的脖颈掠过!瞬间划开了他昂贵的真丝领结,在他颈侧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皮肉翻卷的血口子!鲜血如同小蛇般,瞬间涌了出来!
“啊!” 我父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惊恐万状地捂住了血流如注的脖子,踉跄着向后跌倒,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苏玲被撞得失去平衡,但她的手腕被反应过来的周珩死死扣住!然而,这一撞非但没让她清醒,反而彻底点燃了她眼中毁灭的火焰!她眼中的疯狂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受阻而更加炽烈、更加狂暴!
“放开我!放开我!林国栋!你这个畜生!伪君子!人渣!”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疯狂地挣扎扭动,试图挣脱周珩的钳制,再次挥刀!“就算我爸是自己跳的!也是被你逼死的!被你们林家吸干了血逼死的!你们林家所有人都该死!都该下地狱!放开我!让我杀了他!”
场面彻底失控!如同被投入沸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宾客们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昂贵的杯盘碗碟“噼里啪啦”摔得粉碎!精致的菜肴、酒水洒了一地,一片狼藉!闪光灯疯狂地闪烁,记者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不顾安保人员的阻拦,拼命往前挤,想要拍下这惊世骇俗的一幕!混乱的脚步声、尖叫声、哭喊声、物品碎裂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混乱中,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轰鸣和裙撑里那把冰冷凶器的存在感。苏玲疯狂的嘶吼,张姨绝望的悲鸣,父亲痛苦的惨叫,周珩愤怒的低吼,宾客惊恐的尖叫…所有声音混成一锅煮沸的杂音,吵得我头痛欲裂,几乎要爆炸。
怎么办?!怎么办?!
我的手,下意识地、死死地按在裙撑侧面那个藏着水果刀的位置。隔着厚厚的、可能已经沾上无形血污的婚纱,更用力地攥紧了里面那把刀的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周珩暂时制住了苏玲,但她像头发狂的母狮,力气大得吓人,随时可能挣脱!她要是挣脱了冲过来…或者冲向吓傻了的其他人…还有张姨…她瘫在地上,眼神空洞涣散,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完了!全完了!
报警!必须报警!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升起。我慌乱地在巨大的裙摆里摸索,想找手机,或者想喊保安,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就在我试图在极度混乱中寻找一线生机的瞬间——
“玲玲!妈对不住你啊!妈对不住你爸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哭嚎,如同最后的丧钟,猛地盖过了所有喧嚣,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张姨!
她不知何时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手里,紧紧攥着刚才苏玲掉落在地毯上的那把银亮小餐刀!
她没有冲向任何人,没有冲向仇人林国栋。
她最后深深地、无比复杂地看了一眼还在与周珩疯狂撕扯扭打的苏玲——她唯一的女儿。那眼神里,是无尽的痛苦、绝望、自责、疲惫,和…一种近乎解脱的疯狂。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看口型,像是在说:“玲玲…妈…带你…回家…”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
张姨双手反握刀柄,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狠狠地将那把寒光闪闪的餐刀,捅进了自己的心口!
“噗嗤!”
一声沉闷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清晰地穿透了短暂的寂静。
时间,在这一刻,真的静止了。
所有的尖叫、怒吼、奔逃声,都消失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张姨瘦小佝偻的身体猛地一颤,像一个被瞬间剪断了所有提线的木偶。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深深插入自己胸口、只剩下短短一截刀柄的餐刀,脸上没有预想中的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和…一种终于走到尽头的、巨大的疲惫与解脱。
鲜红的血液,如同怒放又瞬间凋零的彼岸花,迅速在她那件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特意为参加“小姐”婚礼而翻出来的旧式蓝色涤卡外套上,晕染开来。那刺目的红,在素净的旧蓝布上蔓延,形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绝望的图案。
她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无声无息地向前倒去。
“砰。”
沉闷的声响。她的身体砸在冰冷、沾满酒水菜肴和碎玻璃渣的狼藉地毯上。
“妈——!!!”
苏玲那一声撕心裂肺、仿佛灵魂都被生生撕裂的惨嚎,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宴会厅死寂的空气,也刺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她眼中所有的疯狂、恨意、绝望,在这一刻被更巨大、更纯粹的、失去至亲的剧痛彻底碾碎、淹没!她猛地松开了和周珩的扭打,手中的婚礼蛋糕长刀“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地毯上。她像疯了一样扑向倒地的母亲,沾着我父亲鲜血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想要去碰触母亲的身体,却又恐惧地缩回,最终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
“妈!妈!你别吓我!妈你醒醒!妈啊——!” 她跪在张姨身边,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哀嚎,巨大的悲痛让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茫然。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崩塌。
整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此刻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刚才的奢华、喜庆、祝福,都像一个巨大的、荒诞的、充满恶意的玩笑。宾客们脸上只剩下惊恐、茫然和劫后余生的呆滞。记者们的镜头贪婪地记录着这场“世纪婚礼”最终的血色终章,闪光灯依旧在闪烁,却显得那么冰冷和残忍。我父亲捂着鲜血淋漓的脖子,瘫坐在翻倒的椅子上,脸色惨白,眼神涣散,那副掌控一切的自信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和恐惧。周珩喘着粗气,手上沾着血(不知是苏玲的还是他自己的),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充满了震惊、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如同利刃般,彻底撕碎了这虚假繁华最后的一层遮羞布,宣告着这场闹剧的终结。
我像一个被钉死在原地的木偶,浑身冰冷,动弹不得。目光空洞地扫过眼前的一切:哭嚎到声嘶力竭、几近崩溃的苏玲;她怀中那具渐渐冰冷僵硬的、属于张姨的身体;地上那滩刺目得惊心的、还在缓缓扩大的暗红色血迹;不远处,那把沾着血的、象征着甜蜜此刻却沾满血腥的婚礼蛋糕长刀;还有混乱狼藉中,那些惊魂未定、窃窃私语的宾客面孔…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荒谬感,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将我淹没。我像个溺水的人,喘不过气。
我的手,还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按在裙撑侧面。隔着厚厚的、可能早已浸染了无形血污的昂贵婚纱,更紧地、更紧地攥住了里面那把从未派上用场的水果刀的刀柄。
那冰凉、坚硬、带着死亡气息的触感,透过层层布料,清晰地烙印在我的掌心。
它还在。一直都在。像一个冰冷的、沉默的、嘲笑着这一切荒诞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