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午后。西阁执事在廊道尽头拦住了影十一。
这次没绕弯子。吕执事站在廊道正中,背靠着西阁的砖墙,双手拢在袖中。他看见影十一从值房方向走过来,没让路,就那么站着。影十一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吕执事的靴尖正对着他的鞋尖,青砖地上的缝隙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像一条笔直的分界线。
“你通铺隔壁的人——右耳有朱砂痣的那个——她去过佛堂几次?”
影十一看着执事的靴尖。靴面是上好的皮底,边缘收得干净,靴口压着一圈银线滚边。他看了三息。这三息里心跳很稳,呼吸很匀,和平时没任何区别。目光从靴尖移到青砖地的缝隙上,那条缝隙从吕执事脚底下穿过去,一直延伸到廊道尽头。
“我不知道她去没去过。我睡上铺。”
吕执事往前走了一步。靴尖几乎碰到影十一的鞋尖,两个人之间只剩半尺距离。廊道里没有风,但影十一能感觉到执事身上的温度,隔着一层软缎袍子传过来,不冷不热的。吕执事低头看他,目光压在他头顶上。
“你是不是在替谁瞒?”
影十一的目光落在青砖地的缝隙里。缝隙里积着一层极细的灰,被两个人的鞋底蹭过之后,往两边退开,露出一小段干净的砖面。他看着那条干净的砖面,声音极平,平得像一块被磨了太多次的石板。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正眼看过。”
吕执事盯了他许久。廊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钟楼在报时,钟声隔着几重院墙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吕执事看了他很久,久到影十一后颈的皮肤开始发紧。然后吕执事转过身。脚步声沿着廊道慢慢远去,软缎袍角在地上拖出一道极轻的摩擦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影十一站在原地没动。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垂在身侧,虎口那道旧茧在微微发颤。他把左手收进袖子里,攥了一下拳。掌心里全是汗,把袖口内侧的粗麻布浸湿了一小片。他没立刻松手,攥着拳站了很久,直到掌心的汗被体温焐干,才慢慢松开。
那天傍晚回通铺,他坐在自己铺位上,把枕下那块叠好的白棉布取出来。布叠得方正,边角压得服帖。他拿在手里,看着那块布,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布塞回枕下,没有往阿七那边放。
当晚他没有按时放棉布。这是他入阁七年以来,第一次断了一天。
阿七半夜醒来。
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伸进枕下。指尖碰到粗麻枕面,空的。她摸了一遍,没有棉布。把手抽出来,又摸了一遍枕头底下,还是没有。她睁开眼。通铺里很暗,气窗外面有风,擦着旧瓦走,发出极细的哨音。她躺着没动。耳朵听着通铺里的呼吸声,十六个人的呼吸,起起落落,没有多余的。影十一的铺位在另一头,呼吸很沉,听不出醒着还是睡着。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气窗的方向响了一声。极轻的“嗒”。像是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窗框。她起身下铺,赤脚走到气窗边。推开窗缝。冷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窗台上搁着一张纸条。旧纸,裁得方正,折了一折。她拿起来,就着气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不是棉布。是字。
“西阁在查你。别去佛堂。别让人看见你袖袋里的东西。”
字写得很急,笔画收得潦草。写的人用的是左手,或者刻意改了笔锋,看不出本来面目。但她认得这个顿。那个“西”字的最后一笔,向左下斜去,收尾微微一顿。和上次那张“别去西”的字条一样。同一个人的手。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等纸面被掌温焐热了,然后走到气窗边,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谢谢。”
窗外的人站了一下。她没有看见他,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位置上的空气动了一下,像有人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了另一只脚。然后脚步声响起来,很轻,贴着地面走的,一步一步往影楼的方向去。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阿七站在气窗边,手攥着纸条,又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把窗子掩上,回到铺上躺下去。没有把纸条塞进暗袋。她把它压在枕下,和那些棉布搁在一起。然后把手搁在枕边,掌心朝上。手指张开着。风从气窗缝隙里灌进来,从她指尖掠过去,凉的。
她合上眼。过了一会儿,气窗外面又响了一声。极轻的“嗒”。指甲弹在旧木窗框上的声音。一声。她没有睁眼。但她把伸在枕边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下,搭在了枕面上。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