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逃到了另一个世界。他脚步时而轻盈时而沉重,慌乱的避开拦住他的人群并且试图摆脱他们的追捕,直到逃至一扇窗户他背后无数双长长的、僵硬的伸直的手仍试图捉住林先生,可他似乎是下定决心要逃出去,在下坠的瞬间,世界颠倒时间停止一般让他压抑的喘不过气。
可林先生并没有感到绝望,他只是觉得心口十分的沉闷,他奇怪的想,我本来以为逃走会得到哪怕一刻的解放,可除了疼痛便也什么也没有。他的眼前是一片空白,白的迷茫白的寂寞。林先生席地坐下,他注视着这个奇特的空间,这个空间无边无际,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不会出现黑暗的角落,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还有角度的话,这个世界就是绝对的纯洁。
纯洁,这个词对于林先生简直是天方夜谭,林先生从大学毕业后做过很多职业,从底层的服务生到公司老板,他从青年到老年经历了无数次人生的岔路口,每个岔路口都会有一个引路人,他们扯着一张看似儒雅的脸亲手把林先生带入一个又一个交易场,刺鼻的饮料已是家常便饭,浓稠的烟味烧焦了一样挂在他的嘴里,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林先生的身体就产生了巨变,他由内而外的臭发僵,脑袋再也不能思考别的什么,年轻时清明的视线也逐渐混沌。
在某一天清晨,林先生从妻子巨大的三面化妆镜上瞧见自己裸露的身体,胸脯沉下去,肚子反而高高隆起,他就像一个巨大的肉球被端正的摆在精致的礼盒上,崭新发亮的床头映射着他的后脑勺,那上面一条长长的疤。
林先生坐腻了,他歪着头,又倾斜了一侧的肩膀想要躺下,他身上一件衣服也没有,当林先生的视线跨过阻碍视线的肚子,他扭着脖子摆弄脚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无法正常的躺下,他的身体硬的像一块劈不开的石头。林先生很不服气,他平常能够打网球、踢足球、游泳,他请过专业的教练教授诀窍,尽管最终并没有对减肥和柔韧肢体起到什么作用,但是也绝不该如此令人沮丧。
当林先生还是个小伙子的时候,就幻想过自己成为健身巨星,那时候他一个月只有不到四千的工资,每个月还要寄三分之二回家让母亲存着,可还是省吃俭用在健身房办了一张等级最低的会员卡,那张会员卡的卡号林先生直到现在还记的清清楚楚,8888,那是一个健康而幸运的数字,前面几个数字刚好是林先生的生日,林先生曾觉得自己被幸运之神眷顾,又畅想起万一自己被自媒体人挑中演了个男二号一日爆红的日子。
林先生二十多岁的时候,不爱吸烟不爱喝酒,他美其名曰他只为了喜欢的女孩哭,只为了养她而奋斗。如今想来,林先生那时候绝对是一个恋爱脑。
那时候可真是纯洁而愚蠢,年轻而放肆,不知命运为何物啊。
林先生侧着身子脑袋靠着手臂,当他想到那段白日梦想家的日子后,抿着唇不知道在回忆些什么,他的表情时而痛苦时而兴奋,回忆像是潮水一样涌来。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不过妻子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妻子,孩子也不是以前的孩子。他的第一个妻子早就已经在他的回忆中死去本来的孩子去了外国发展再也没有回来。
他习惯性想夹根烟抽一口,可摸了摸自己光滑油腻的身体谈何放松,林先生每天惯常是要抽完两三包烟的,一来是因为坐在办公室里没事可做,而来他那些生意上的或是肉体上的女朋友总是约他,他也攀着放松的幌子游走在各色女人中间,当他抚摸她们肉体的时候,仿佛溯洄到了婴儿时期,他好像是一个孩子,重新回到了一无所有的羊水中。为了更接近羊水的状态,他猛的起身拍灭了白炽灯,黑暗里,他浓重的喘息声不仅吓到了身下的人还骇到了他自己,也是从那时候起,林先生再也不敢关灯,因为一关灯,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人,甚至连野兽也不配。
不久之后,林先生的公司被人举报产品质量不过关,这本来是一件小事,可林先生无意中得罪了某个大人物,那个人端正的坐在旋转椅上,要求林先生拿出一半的股份否则就让他公司倒闭。林先生当然不敢不给面子。他对外声称只要自己还有那么一丁点骨气就不会把股份全交出去,林先生的新女友乐呵呵的照顾着林先生的起居,等林先生穿戴完毕,名叫朱朱的漂亮姑娘脚步一拖一拖的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这让林先生很不舒服,他缓缓奋力旋转一下身子使床剧烈摇晃,嘎吱一声,林先生迅速进入了梦乡。
林先生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在梦里,梦里什么也没有,正如他从前睡觉一样。林先生由衷的感到恐惧,片刻后恍惚着观察到什么也没发生的时候,才安稳的闭上了眼。他发现,哪怕是闭上眼,世界也是白的,他置身于一个纯白的空间,就像是一个无辜的孩子一样残忍而天真的保护着他的玩具。可是这种保护并不能给林先生安全感。他开始不满的吼叫,那叫声富有爆破感,可能有一些崩溃夹杂在里面,总而言之,林先生从未这么痛快的呼号过,哪怕是他孩提时期,只要他一哭,母亲立刻就会把他的嘴捏住并警告再哭就打他的屁股。林先生被这没来由的揪心噤了声,他停止哭号,转而仔细观察起这个奇妙的世界。他发现,这个世界能让他长久的陷入回忆,但并不能让他放松。
他开始猜测,是不是不回忆,就能够到另一个世界去?总而言之,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世界待着了!林先生是说干就干的类型,他尽量放空脑袋绑住自己的思维不去想任何事。可是那种揪心感掐着他的心,林先生用手捂住胸口,那里已经没有心了。
或者说,从遥远的但可见的某一刻起,林先生早就没有心了。他掐着自己的肉,努力想去感受心跳,可是什么也没有,林先生开始怀疑他的心被人挖掉了,他们把他关了起来,他会困在这里一辈子也出不去。
林先生开始痛苦的哀嚎,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哭嚎声突然停止,他就像死了一样一动也不动,僵尸一般挺直躺在一个点上,他的目光空洞,认命了一样。
林先生的大脑却还在飞速运转,从前的一幕幕飞快从他的脑海里闪过,他就像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事不关己的看着还是个公司老总,他还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和一个有出息的儿子,他的家庭美满而幸福,虽然赚的钱不多但足够维持生计,时不时带着妻子和孩子出去旅游一趟能收获满满的笑声。
这些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好像是他在一辆公交车上结识了一个漂亮女孩开始,那个女孩温柔,体贴,还不会向他要钱,他能够不负责任的随时抛弃她,因此,李先生十分偏爱和她一起逛街看电影,甚至将她放上了旅行的一员。他的妻子起初大闹一场,揪着女孩的头发摇晃着她的头,围观的群众看着热闹拍照转发,一时间,他们一家成了网络上的红人。林先生没来由的对老婆十分失望,他拿出点钱和女孩断了个干净,再配图发了个短视频以证清白。
林先生自那以后便有了经验,有空就去酒吧里唱歌点人陪玩。不久,他有了酒瘾,烟瘾也一并上来。他没有发现的是,孩子和他越来越疏远,妻子整日整日痛哭流涕,有时候,林先生会感觉到妻子不再是他的世界的一员,妻子被抛进了虫洞,到了另一个世界去,也就是从那时起,林先生的心空了,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出入他的身体,他开始大胆尝试被社会所约束的部分。他变得越来越有钱,身价也水涨船高,只是名声发臭,妻子不堪看见他带着别的女人在家过夜,那激烈的声音击打着她的胸口,他听见灯被关掉,然后亮起,最后是主卧室里淋浴的声音。
这个女人自两天前从遥远的国度赶回来,当她看见林先生的尸体的时候身体居然有一种疼痛的感觉,就像是一股强力的电流穿过全身。她呆呆的站在那里,过了很多时间才终于接受了林先生死亡的事实。
听护士说,林先生不顾众人劝阻从七楼窗户一跃而下,在一楼一对夫妇面前摔了个稀巴烂,那对夫妇受了惊,孩子早产在那一天呱呱坠地,孕妇心有余悸的给孩子取名叫张强剑。那个剑字来自于丈夫的希望,他希望孩子长大以后像剑一样在社会上大杀四方谁也不用怕,对妇女来说是于健康相通,孩子健康她就健康。
女人躬身摸了摸林先生早已看不出原样的脸,喃喃地说:;“以前你多帅啊,整形干什么,都瞧不出来从前的影子了。”
女人看着林先生平静的睡颜,涂着艳丽口红的嘴唇微微下撇,似是要哭,勉勉强强忍住了昂起头从眼角流下一滴清泪来。她伏在林先生的胸口上,听着送葬师交代注意事项,也听着林先生一丝回音也无的心脏。直到送葬师走了,她才冷着脸朝着林先生的继子笑了一下,接着阔步走出了殡仪室,再也没有回头。她不知道那继承一所空房的继子会不会把房子卖掉,她再也不在乎了。
她终于逃出了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