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梦龙《情史》老妓

### 文言文原文 

马守真,字月娇,小字玄儿,行四,故院中呼四娘。以善画兰,号湘兰子。少负盛名,为六院冠冕。晚年意气豪素,日费不赀,家渐耗。有乌阳少年某,游太学,慕姬甚切,见不自持,留馆家不去。俄闻门外索逋者,声如虎啸,立为偿三百缗,听使去。姬本侠也,见少年亦侠,甚德之。少年昵姬,欲谐伉俪,指江水为誓。大出奁器治耀首之饰,买第秦淮上,用金钱无算。而姬古朴鲜为供具,仆马费亦略相当。是时,姬年正五十,少年春秋未半也。锦衾角枕相燕婉,久而不少觉姬老,爱姬念益坚。姬笑曰:“我门前车马如此,嫁商人且不堪,外闻以我私卿,犹卖珠儿倒不绝已。宁有半百青楼人,才执箕帚作新妇耶!”少年恋恋无东意。祭酒闻之,施夏楚焉。始快快去。 

王百谷云:嘉靖间,海宇清谧。金陵最称富饶,而平康亦极盛。诸姬著名者,前则刘、董、罗、葛、段、赵,后则何、蒋、王、杨、马、褚,青楼所称“十二钗”也。马姬情逸韵超,濯濯如春柳闻莺,吐辞流盼,巧伺人意。诸姬心喜其名,然自顾皆弗若,以此声华日盛。凡游闲子,沓拖少年,走马章台街者,以不识马姬为辱。油壁障泥,杂沓户外。池馆清疏,花石幽洁。曲室深闺,迷不可出。教诸小鬟宁梨园子弟,日为供帐燕客,羯鼓、琵琶声,与金缕红牙相间,北斗阑干挂屋角,犹未休。虽缠头锦堆床满案,而风钗榴裙之属,尝在子前家,以赠施多,无所积也。 

询郎有墨者,以微谴逮捕之。攫金半千,未厌,捕愈急。余适过其家,姬被发徒跣,目哭皆肿。客计无所出,将以旦日白衣冠送之秦淮。会西台御史素余八分书,谓为居间,获免。姬叹:“王家郎有心人哉!欲委身于我,余谢。姬念而因以为利,去厄之者几何。古押衙而在,匕首要不陷余胸乎!由是不复言归。我无人爬背,意良厚。然我乞一丸寿山道士药,岂欲自得姝丽哉。脱人之厄,而因以为利,去厄之者几何。我,而寸肠绸缪固结不解。亦惟余与姬同心相印,举似他人,不笑即唾耳。姬与余有吴门烟月之期,几三十载未尝。岁甲辰秋日,值余七十初度,姬买楼船,载婵娟十五五,客余飞絮园,置酒为寿。绝缨投辖,履舄缤纷,四座填满,歌舞达旦,残脂剩粉,香溢锦帆,泾水弥,月烟熅,自夫差以来所未有。吴儿啧啧夸盛事,倾动一时。计余别姬,凡十六年,姬年五十七矣,容华虽减于昔,而风情意气如故。唇膏面药,香泽不去手,鬓发如云,犹然委地。余戏谓:“卿鸡皮三少若夏姬,惜余不能为申公巫臣耳。” 

余曾见阊门一老妪,年近六十矣,甲乙二少年争嬖之。妪夫死,甲为殡葬,颇有费。事毕,欲迎妪归。妪沽酒与乙为别,乙涕泣不已,去,遂自缢。天下事尽有不可解者。


## 白话文翻译 

马守真,字月娇,小字玄儿,排行第四,所以妓院中人称她“四娘”。因为擅长画兰花,自号“湘兰子”。年轻时就名声大噪,是秦淮河六院的头牌。晚年时意气豪放,日常开销不计其数,家境渐渐衰落。有一位乌阳来的少年,在太学读书,非常爱慕马姬,一见之下无法自控,便留在她家中住下不肯离开。不久听到门外有债主催债,声音像虎啸一般,马姬立刻为少年偿还了三百贯钱,让债主离开。马姬本就有侠义心肠,见少年也很豪爽,对他十分感激。少年亲近马姬,想要与她结为夫妻,指着江水发誓。他拿出大量财物购置华丽的首饰,在秦淮河畔买了宅院,花费的金钱不计其数。而马姬生活简朴,很少准备奢华的用具,仆人车马的费用也与少年相当。当时,马姬已经五十岁,少年的年龄还不到她的一半。两人同床共枕,相处融洽,过了很久少年也不觉得马姬年老,对她的爱意反而更加坚定。马姬笑着说:“我门前的车马往来如此之多,嫁给商人尚且觉得委屈,外面要是听说我与你私通,恐怕连卖珠的小贩都会笑话我。哪有年过半百的青楼女子,还拿着扫帚做新媳妇的道理呢!”少年恋恋不舍,没有东归的意思。国子监祭酒听说了这件事,用鞭子抽打少年,他才闷闷不乐地离开。 

王百谷说:嘉靖年间,天下太平。金陵(南京)是最富饶的地方,而妓院也极为兴盛。当时著名的妓女,前期有刘、董、罗、葛、段、赵等人,后期有何、蒋、王、杨、马、褚等人,被青楼称为“十二钗”。马姬性情飘逸,韵味超凡,清新如春天柳枝间的黄莺,言辞动人,眼神流转,能巧妙地揣摩他人心意。其他妓女虽然也喜欢她的名声,但自愧不如,因此马姬的声誉越来越高。凡是游手好闲的公子、放浪的少年,在章台街骑马游玩的人,都以不认识马姬为耻辱。装饰华丽的车子堵塞门外,庭院清幽疏朗,花石雅致洁净。内室闺房深邃,让人迷惑找不到出口。她教家中的丫鬟像梨园子弟一样表演,每天设宴招待客人,羯鼓、琵琶的声音,与歌声、牙板声交织,直到北斗星挂在屋角,还没有停歇。虽然客人赠送的财物堆满床案,但她常把金钗、石榴裙等饰品送给别人,自己没有什么积蓄。 

后来,有位姓询的男子因小事被逮捕。马姬拿出五百金(半千)行贿,对方仍不满足,追捕得更加急迫。我恰好路过马姬家,见她披头散发、光着脚,整日哭泣到眼睛红肿。宾客们无计可施,打算次日穿着白衣白帽送他(柯生)去秦淮(受刑)。恰逢西台御史审理我的案子(御史)听了我的辩解,认为我只是从中调解,便免了我的罪。马姬感叹道:“王家公子真是个有心人啊!她想把自己托付给我,我婉言谢绝了。她惦记我,(说)没人替我捶背,心意实在深厚。但我讨要茅山道士的丹药,难道是想自己求得美貌吗?解救他人的危难,却趁机谋利,那与制造危难的人有何区别?倘若古押衙(唐代侠义刺客)还在,匕首恐怕不会饶过我的胸膛!”从此不再提嫁人的事。她曾与我约定同游吴门烟月之地,近三十年都未能兑现。甲辰年秋天,正值我七十岁生日,马姬买来楼船,带着十五位美女,邀请我到戏班园,设宴为我祝寿。席间宾客们解下帽缨、投去车辖(表示尽欢),鞋履交错,座无虚席,歌舞通宵达旦。残余的脂粉香气弥漫在锦帆之上,泾水一带被烟雾笼罩了整月,这种盛况自夫差以来从未有过。吴地的年轻人啧啧称赞这桩盛事,轰动一时。算起来我与马姬分别已有十六年,她当时五十七岁,容颜虽比过去稍减,但风情与意气仍如当年。唇膏面药等化妆品从未离手,鬓发如云,依然垂落及地。我开玩笑说:“你肌肤如少女般紧致,堪比夏姬(春秋时著名美女),可惜我不能做申公巫臣(娶夏姬的大夫)啊。”

我曾见过阊门一位老妇人,年近六十,甲乙两个少年争着宠爱她。老妇人的丈夫去世后,甲为她赎了身,花了不少钱。事情办妥后,甲想接她回家。老妇人却买酒与乙告别,乙哭得停不下来,离开后,老妇人便上吊自杀了。天下的事,实在有太多无法理解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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