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枇杷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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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后坡上的枇杷树总让顺子想起父亲的脊背。灰褐色的树皮皲裂着,嶙峋的枝干却永远倔强地向上生长,像是要把满身伤痕都化作伸展的姿态。它扎根在红壤与碎瓷片混杂的斜坡上,周围散落着断砖残瓦,却不妨碍它把根系深深扎进潮湿的泥土,年复一年举着碧玉雕琢般的阔叶。

这棵树是父亲在她周岁时种下的。1984年的春雨来得格外早,父亲踩着泥泞从镇上抱回三株枇杷苗。两棵种在菜园边当篱笆,剩下那株特意栽在祖坟下方。“枇杷叶能止咳化痰。”他当时用沾着黄泥的手指点点女儿红扑扑的脸蛋,又望着坟头新添的黄土说:“也让祖宗荫着咱家的根。”

顺子陪着枇杷树一年年长大。果然如父亲所言,每到三月下旬,米粒大小的白花便从墨绿叶片间钻出来,甜香味儿能飘到晒谷场。四五月间,青果渐次染上黄色,像缀满枝头的黄玛瑙。那时顺子总爱趴在堂屋门槛上,看祖母踩着裹过的小脚,举着竹竿轻敲高处的果实。熟透的枇杷落在蓝粗布围裙里,溅出的汁水会在布面上洇出星星点点的太阳。

因为这棵树的存在,老屋的宅基地仿佛有了魂灵。那些被春雨泡软的泥地上,仿佛仍留着父亲栽树时踩出的脚印窝;西墙根下磨得发亮的水泥板,还拓着顺子用木炭画的歪脖子公鸡。就连消散在风里的炊烟,似乎都缠绕在枇杷树的枝桠间,化作晨昏交替时叶片上滚动的露珠。

最难忘是1992年春末。她发着高烧蜷在竹床上,窗外细雨把瓦片洗得发亮。母亲踩着露水摘回几片新叶,用井水洗净后和冰糖熬成褐色的汤药。叶片背面细密的绒毛在陶罐里浮沉,蒸腾的热气中,她迷迷糊糊看见父亲在廊下补被风掀走的塑料布,蓑衣角还在往下滴水。

后来两棵枇杷树先后枯死,唯有坟前这株愈发茂盛。它的枝桠探过老屋的飞檐,在青灰的屋瓦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每年暑假,她和堂兄弟们常攀上粗壮的横枝,透过叶片的间隙数山那边驶过的绿皮火车。树皮被磨得发亮的位置,还留着孩子们用铅笔刀刻下的“大侠顺风耳”——那是他们给武侠电视剧角色起的浑名。

村庄在千禧年前后开始褪色。先是东头的石拱桥换成了水泥桥,接着后山的竹林被推平建起养猪场。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像候鸟般只在年节归巢,带回印着卡通图案的零食和能放凤凰传奇的手机。顺子家老屋的土墙渐渐爬满裂痕,唯有枇杷树依旧按时开花结果,金黄的果实落进荒草,慢慢发酵成天然肥料。

去年谷雨返乡,发现老屋已然塌了半边。坍塌的房梁间,她认出自己幼时的算术本,纸页上的“3+5=8”被雨水泡成了团团墨迹。枇杷树却奇迹般躲过了垮塌的砖石,新抽的枝条甚至伸进了曾经的卧房——那里曾有张挂着蓝印花布帐子的木床,母亲总在帐角别几朵茉莉驱蚊。

站在废墟前,山风送来熟悉的枇杷花香。父亲手植的这棵老树,依然用宽大的叶片接住清明时节的纷纷雨丝。树根处冒着几株营养不良的新苗,让她想起城里阳台那盆总也养不活的盆景枇杷——它永远学不会这般自在的模样,在碎瓷与往事间亭亭生长。

现在的孩子不再稀罕这些酸酸甜甜的枇杷。他们更爱小卖部里包着玻璃纸的星球杯,嫌这果子剥起来麻烦,果核大得硌牙。只有村头王阿婆还会来讨些嫩叶,说是煎水喝能治她孙子的咳嗽。老人挎着竹篮蹒跚离开时,化纤围裙的褶痕和祖母当年摘果子时的姿态如出一辙。

顺子沿着新修的水泥路慢慢走,太阳能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新建的村活动中心刷着粉白的外墙,家家户户的铸铁围栏上缠着仿真紫藤花。她忽然想起那些年在枇杷树上数过的绿皮火车,现也只剩山脚下生锈的铁轨,而贴着瓷砖的三层小楼,把天空割成了方方正正的碎片。

只有村西头的大坝还守着旧时模样。暮色中望去,石头砌的堤岸依旧那样长,水面依旧泛着铁青色的幽光。坝下连片的稻田正在抽穗,蛙鸣声里掺着留守老人唤孙儿吃饭的吆喝。顺子数着路灯下玩奥特曼卡牌的孩童,竟找不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母亲电话里常说,当年教她编草鞋的七姑婆走了,会拉《二泉映月》的远房表舅也走了,这些名字正随着老屋的砖瓦一起,慢慢碎在时光的褶皱里。

她漫无目的走在熟悉又陌生的村中小道里,转回老屋废墟前眺望。枇杷树的轮廓在月光下舒展,新生的气根垂落在断墙上,像给坍塌的灶台挂起珠帘。熟透的果实不时坠落,惊起纺织娘在荒草间弹跳。顺子弯腰拾起一颗,指尖沾着粘手的果汁,忽然像听见那些年的晨读声——露水把语文书页粘在一起时,树杈就成了她专属的读书台。

山风掠过树梢,带着枇杷叶特有的苦涩清香。断裂的墙垣间,蟋蟀正在吟唱古老的歌谣。她轻轻抚过树干上模糊的刻痕,突然明白父亲当年种树的深意——有些生命注定要成为锚,在潮水般涌来的变迁中,固执地标记着最初的港湾。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废墟上,与枇杷树的影子交叠成完整的圆,仿佛那些消失的晨昏与季风,都藏在年轮织就的网里。


守村枇杷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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