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写《合欢树》,怀念我的外婆
住着我的童年的老屋像一列火车,有一个正对着前院的窗口是我学习的地方,从幼儿园学画画开始便是坐在这窗边的方桌子边了,抬头就能看见一棵巨大的枇杷树。
中班那年的一个傍晚,有项画苹果的作业。妈妈带我画了很久,可是我怎么也画不好,总是不够圆,不是上面出了棱角,就是下面变成了尖屁股,感觉已经画了无数遍,妈妈依旧不满意,一边指出错处,一边继续给我打样;而我却一边画,一边内心越来越慌张,手腕发紧,画不出弧线来。外婆一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我们不说话。这会儿,她终于对我说:“别怕,已经越来越好了,再练几次肯定会更好。”她让妈妈不要这么严厉,“今天画不好,那就明天接着画,谁规定一定是个圆的苹果?我还见过歪苹果呢。”外婆的话把我逗乐了,心里的紧张也少了些,又开始尝试画圆的苹果,好像越是放松地画,棱角越不明显了。外婆看到这只接近一些圆型的苹果,马上说,“看吧,慢慢来,肯定能画圆的。”窗外的枇杷树里爬着野猫,悉悉索索地,喵呜喵呜地,闹腾。我有些分心,外婆拉开窗帘,隔着玻璃,对着窗外一阵:“去去去。”那晚,我完成的苹果作业是一只圆圆的大红苹果,外婆说就像我的脸蛋一样圆,红扑扑的。
小学时,同学们来家里玩,看到坐在藤椅里的外婆正在看书,个个好惊讶。“你外婆认识字啊!”我便得意地回答,“当然啦,她还给我默写呢。”我没有骗人,外婆确实会给我默写生词。我们依旧坐在窗边的方桌旁,我面对着窗外的枇杷树,她侧坐着,手里拿着我的语文书,按照我划线的词语逐一读出来,然后停顿一会儿,看我写完了,再读下一个。她用的是带着本地话口音的普通话,还好大部分我都能听懂。有一次默写“鹦鹉”,外婆按照本地话里的发音“an gu”,我一下子不会了,心想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啊,于是迟迟写不出来,外婆接着读了两次“an gu”,我还是不会。我说她肯定读错了,她说没有啊。几番争论后,她放下书本指给我看,我哭笑不得,“外婆,这个是‘ying wu’”,外婆满脸认真地说,“对啊,可不就是‘an gu’”……还有一次,默写“穆桂英”的“穆”,我只记得是禾字旁,右边不记得了,后来订正之后,外婆给我编了一首儿歌,“穆桂英,白白的脸,年纪很轻。”她说,因为是少字下面多两撇,所以是非常年轻。这个记法我后来教给了我的孩子。外婆陪我写字读书时,窗口的枇杷树要么在风里摇曳树枝,发着沙沙地响声;要么挂满果实,金黄色的一串又一串;有时候还会有唱歌的鸟儿停留,有贪玩的野猫经过。夏季里遮挡了刺眼的眼光,冬日里传来北风的消息。
这棵枇杷树不知道几岁了,肯定比我大好多好多岁,我一点点大的时候,它就很高大了。它就像一顶巨大的保护伞,撑在我的窗前。
我不愿意一个人在房间时,就随着外婆一起去前院,去这棵大果树下,抬头数一树果子,低头踩一地枇杷叶,多年堆积的落叶铺成一条厚实的地毯,平平整整的。有时候我就在房间的窗口里看着树下的外婆,我不知道她在树下忙碌什么,她弯着腰,面朝大地,手里拿小工具,扒拉着那堆由绿色变成褐色的树叶。七月的烈日下,汗水把她的的确良衬衣全部浸湿,贴在皮肤上几乎透明。我在窗口召唤她赶紧回来休息。她终于回到房间,换下湿透的衬衣,我打开唯一的台式风扇,转向她,给她吹风凉快。第二天她就发烧了,特别高,妈妈把她带去医院,我骑车飞奔去姨妈家传话。我的内心自责极了,又非常担心,一定是我开了风扇把她吹伤了。悬着的心一直持续到一周后外婆肺炎康复出院后才平复。之后,无论酷暑或是寒冬天,我看她要去枇杷树下,我就看看天,劝她等天气舒适些再忙。她倒是也愿意听我这个小学生的话。
平日里我写作业时,外婆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枇杷树。大部分时候她看报纸杂志,有时候会帮我修补我的手工课作品,把狗牙参差的贴边改造得服帖平整;或者提着她的针线小篮子来,补补袜子,缝缝衣扣。我若是对着枇杷树发呆,半天不动笔,她会温柔地提醒我。
等我年级升高,外婆就不再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陪我做作业了,她去厨房或者前院后院忙碌。我一个人在枇杷树声影的庇护下,学到了高二。有时候偷偷发会儿呆,有时候偷看树下的外婆,有时候索性跑去枇杷树下“休息”。
说了好多年的拆迁真的来了,要搬家了。离开这座老屋,这棵悄悄开花悄悄结果,每年给我们送来满满收获的枇杷树也要和我们分开了。
真舍不得啊。外婆说,希望这棵树是被移种到哪里去了,而不是就此倒下。可谁也不知道推土机来了是怎么样的后果,这棵树到底去了哪里。
新家的楼下,也有一棵枇杷树,不知道属于谁的。比我们的那棵矮小很多,果子也少得可怜。外婆时常站在北窗口,看着那棵树,念叨着我们的枇杷树和我们的枇杷果,姨妈买来枇杷,她都说不好吃。
离开老屋后的第三年,我离开了小岛,离开了外婆。上学、毕业、工作、成家、生孩子,每年回岛见面的天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楼下的枇杷树越来越高大,而外婆越来越苍老,不再下楼,不再读书看报,不再缝缝补补。只在窗口站很久,或是坐在藤椅里念念叨叨。
外婆离开后,我便没再回过小岛,八年多了。小岛已经不是我的牵挂了,而随处看到的枇杷树,都会让我心生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