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北平,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屋檐,胡同口的槐树早褪尽了叶子,只剩下虬曲的枝干在风中簌簌作响。我紧了紧夹袄,踩着碎冰往胡同深处去,鞋底与青石板相撞,发出空洞的脆响,像是敲打着被冻僵的时光。
拐角处传来“叮当”声,是铜匠老李的铺子。他正佝偻着背,举着铁锤敲打一枚铜壶。火星溅在褪色的棉裤上,烧出几点焦黑的窟窿,他却浑然不觉。“这年月,谁还修铜壶?”我立在门边问。老李抬头,浑浊的眼珠映着炉火:“先生,您瞧这壶嘴的弧度,是光绪年间老师傅的手艺。如今的人用铁皮壶,可这铜壶的魂儿,总得有人守着。”说罢,又低头锤打,锤声与风声绞在一起,仿佛在叩问岁月的门扉。
这声响教我想起城南的戏园子。去年腊月,名角儿杨老板还在台上唱《定军山》,可前日路过时,戏台已改成了洋货铺子。门口贴着告示:“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本店特供西洋钟表,精准报时,不误前程。”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驻足摇头,叹道:“连时辰都要用洋人的铁疙瘩量,这世道……”话音未落,一辆汽车呼啸而过,扬起雪泥溅在他们的袍角上。
胡同尽头住着寡妇周婶,每日天未亮便推着独轮车卖豆汁。车轱辘缺了油,“吱呀”声能刺穿半条街。前日雪大,我见她蜷在屋檐下避风,怀里揣着个粗瓷碗,豆汁早结了冰碴。“婶子,这般冷的天,何苦出来?”她搓着红肿的手笑:“家里的小子要考学堂,得多攒几个铜板买纸笔。您看这碗边的冰棱子,倒像是给日子镶了道银边儿。”说罢,推车没入风雪,背影瘦得像根芦苇,却把车辙印得极深。
归家时,瞥见西厢房的赵先生伏在案头抄书。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活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他早年留过东洋,如今靠替人代写书信糊口。“赵先生,这电灯早通了半年,怎还用煤油?”他扶了扶裂了缝的眼镜:“电灯太亮,照得见人心慌。您看这煤油灯的光,昏昏沉沉,倒能把旧时光熬得更稠些。”案头摊着一本《楚辞》,边角卷起,页间夹着枯黄的银杏叶,叶脉如他手背暴起的青筋。
夜深人静时,我常听见胡同里传来咳嗽声。东头的刘铁匠得了痨病,咳起来像破风箱漏气。前日送药去,见他正教儿子打铁。孩子举不动锤,他便攥着孩子的手往烧红的铁片上砸,火星子扑簌簌落在父子俩交叠的掌纹里。“爹,手疼……”“疼?你爷爷当年在义和团的炉子前打刀,火星子钻到肉里都不吭声!记住,咱的手艺是拿命换的!”孩子憋着泪点头,铁锤落下的节奏渐渐有了章法,像在敲打一部家族的血脉史。
前日读报,见某位名流大谈“百舸争流,奋楫者先”,台下掌声雷动。可胡同里的奋楫者们,不过是在冰河上凿窟窿求生的渔夫。他们的楫,是老李的铜锤、周婶的独轮车、赵先生的钢笔、刘铁匠的砧板。这些楫没有雕花,甚至生了锈,却日复一日在生活的暗流中划动,搅起浑浊的浪,也翻出碎银般的微光。
腊月廿三祭灶,胡同里飘起麦芽糖的焦香。周婶的儿子攥着试卷飞奔回家,冻紫的脸笑成一朵梅花:“娘,我考了甲等!”赵先生替人写的家书被南洋客商赞“有魏晋风骨”,多赏了两块银元。刘铁匠的儿子打出第一把菜刀,刀刃映着雪光,竟有几分凛冽的杀气。老李的铜壶被古董商高价收走,他捏着银元喃喃:“师傅,您传的魂儿,我到底没弄丢……”
那夜雪停,我推开窗,见满天星斗如撒落的盐粒。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像是岁月关节松动的脆响。忽然想起《淮南子》有言:“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可对胡同里的人而言,寸阴是铜锤下的火星,是豆汁车辙里的冰棱,是钢笔尖渗出的墨渍。它们不似庙堂金句般铿锵,却如野草根系般在冻土下蜿蜒,待春风一吹,便顶破地皮,长成一片莽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