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无事,随手点开了微信短视频频道。
音乐响起,弹出的第一条视频是一个录音棚的内景,里面在为演奏着的管弦乐队录制歌曲。乐声悠扬,宁静致远。视频明显是用手机录制,清晰度和稳定性都不怎么好,但里面的乐音的辽阔渗过屏幕传递而来,就那么一瞬间,不知心底哪一根弦就那么被无意的拨动,我的眼泪就那么止不住的往下流泪。情绪无名且复杂,有骄傲,有自豪,有悔恨,有自责。
这是爸爸新开的音乐频道,我知道,他便是那个录制的人。想想看,由于疫情原因,我已将近三年没有回家了,与爸爸的交流也少之又少,就连他新开的微信频道我也鲜少览阅。我只通过和妈妈的日常聊天中得知,他一直都还在坚持着作曲。
我与爸爸的关系似乎与别人家的有些许不同。或许是因为从很小时候开始,爸爸对我就是无条件的溺爱。还记得幼儿园的时候就有老师问我喜欢爸爸还是妈妈,我的回答总是爸爸。问原因便是 “就算是我做错了事爸爸也会给我道歉,不然我就不理他”。因此,从小开始,我对爸爸就少了一份尊重,多了一份任性。爸爸也尝试过,可是就是无法对我严厉,于是便听之任之,鲜少管教我的事,以一种放养的形式任由我肆意发展。于是,相比起事事插手,严厉管教的妈妈,爸爸在我成长中似乎一直是有所缺席的。
而在我心里,他也一直不是世俗意义上尽责的父亲。作为一名自由职业的艺术工作者,他无法给家庭带来每月稳定的收入,于是妈妈不得不成为了家里的顶梁柱,扛起来家庭的经济和我的教育。我由于更亲近妈妈,在心疼妈妈的同时潜意识的对爸爸没能有所作而稍有不满,对他的工作生活也一直不怎么上心,加之后来出国的这么些年,我们之间的羁绊和联系便更加的少,爸爸这个角色在我的人生舞台中,也被其他更眼前的人与事挤到了最边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可是经历过很多事情后的我现在才发现,无形中,是爸爸潜移默化地引领着我灵魂的成长。他正直善良的言行品德,默默指引着我走向光明正道;他一如既往对我的支持与鼓励,是奠定我自信心的稳固基石。
爸爸的微信名一直以来都叫在灿烂阳光下,最近又新建了一个视频号,叫旋转便不倒。似乎是有点过度正能量,文艺中又带有些矫情的。但这就是我爸爸一直以来的面貌,一直的过分乐观、阳光向上。而他的善良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还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曾教授钢琴贴补家用。有一天一位母亲带着自己年幼的女儿找到爸爸,希望他能教授她女儿钢琴。她的女儿比较特殊,由于双目失明,找遍全城都没有老师愿意接收。爸爸一开始也十分为难,因为从未有教授残疾儿童的经验,于是打算拒绝,可是那位母亲当场下跪恳请,爸爸于是便收下了这位特别的学生。我对这段的经历已没有什么记忆,唯一记得的画面便是我在爸爸上课的房间里和朋友躲在衣柜里玩捉迷藏。后来听妈妈说,爸爸那一个月的时间里每天骑一个多小时的摩托车去郊外的一个残疾人学校学习怎样教授残疾儿童。我们在那个城市后来住了多久,他便教了小女生多久,且没有收取她们一分钱。直到我们搬到广州十多年后,小女生已长大成人,她的妈妈带着她专门来广州拜见爸爸,而她的女儿,顺利从一所正常大学的钢琴专业毕业,如今也成为了一名钢琴老师。
我与这位优秀的盲人姐姐在长大后也见过几面,虽然小时候的记忆已然模糊,但也算亲身见证了她的成长,感叹与她的毅力与坚强,但却似乎从未想过当年的爸爸启蒙一个盲人小孩会面临多少的困难,这份善心在这个充满欲望的年代又是多么的难得。现在再去回想这个故事,是从心而生的感动。
如此善举,在爸爸的一生中做过不少。而我总觉得自己特别有福气,在生命中遇到了很多的贵人,现在想想,那应该就是父亲的善良为我积下了福德吧。
前几天和一位朋友聊天时,他谈起了义无反顾,不顾家人反对跳出体制内高待遇的工作,去追求自己认为有意义的领域时,我对他是非常的支持与欣赏的。而这也顿时间让我想起了我的爸爸,他也曾经这样,为了追求音乐梦想,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放弃了本可以进入的体制内工作,带着500元人民币,来到广州这个大城市白手起家。他说因为他喜欢广州,广州有着其他城市没有的自由与自在。这里的人可以穿个大裤衩和人字拖就出门,不一定要把自己包装的很体面,做足面子工程。我原本对他这一决定是与妈妈和众多亲戚一边,认为当时的他过于冲动与自我,只顾自己的个人追求,而使整个家庭跟着他颠沛流离。
可是现在的我,突然读懂了他。在离家几千公里的墨尔本的我,拼尽全力希望能够留下来,也正是因为这座城市给了我别的地方没有的自由与浪漫的感觉。而这份跳出稳定,走向未知与光明的勇气,才是世间少有的。而我和妈妈似乎从来没有支持和赞赏过他的这份孤勇。我无法想象这么多年来,不被自己最爱的两个女人支持,不被身边的人看好,会有多么的孤独;不顾外界的言论,一直坚毅的追求自己的音乐梦想,需要多少的勇气。我曾觉得他的人生并不成功,原因无非是非傲即惰,即不愿意找份稳定工作努力挣钱,又有一颗艺术家不愿为五斗米折腰的高傲的心。但当我看他的角度有所变化,不在把他看成世俗意义上的父亲的角色,他是如此的可亲可敬。
他在他的领域做的出色,他在音乐的路上永远的富有激情,从未放弃。他原来一直都是我最欣赏最想成为的那种人——那种不活在世俗中,追求着自己人生的意义的孤勇者。
我和爸爸的共同语言似乎只有音乐。可是由于生活的年代不同,他喜爱的音乐在我眼里是过时且没有新意的。往常在听他分享给我他新创作的曲子时,我在潜意识中便带着偏见与敷衍的态度,完成任务似的听完3分钟的曲子,然后给他一个尽可能好听的回复。曲子过耳,却从未入心。因为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我会喜欢的音乐风格。可是那天,在打开他微信频道的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我从未用心去聆听,去感受他歌曲里的情感和力量。好的音乐是拥有突破形式跨越时代的力量的,就像历史上那些灵魂闪光的人,我们依旧仰望他们也从未将他们忘记。父亲的音乐风格从曾有过大的变动,只是之前的我还听不明白。
《小王子》里有一句话说:”只有用心灵才能看清事物的本质,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让我泪流满面的那一刻,我从他的音乐里听到的是如天空般的宽广,海一般的辽阔,以及他对自由与爱的追求。从他的音乐中,我发现我们的心境与追求竟是那么的相像,或者说,长大后我便成了另一个他。我本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而我却一直都带着灰色的墨镜,偏执地去试图证明自己与他的不同,吝啬得对他报以肯定与夸赞。
爸爸这样一个浪漫自由的人,这些年来却为了我们这个小家的幸福,尤其是为了我接受更好教育,被困锁在这世俗中,为了赚钱而隐忍,他内心的纠结与困顿,又有谁能明白。而我,在父母隐忍的支持下,看遍这大千世界的芳华后,又怎能忍心回过头埋怨他们没有给我提供更好的物质条件?又怎能责备他们的见识不够广阔?
如果说,现在有任何人觉得我有那么一点可取之处,那我父母一定功不可没。我是站在两位巨人的肩膀上看着这世界,一如小时候骑在爸爸脖子上那般。小时候只会好奇的往远处张望,现在我终于懂得低下头,看到为了我而负重前行的灵魂。
只希望这一低头的温柔,没有来的太晚。
我流着眼泪翻阅完了他微信频道里的每一条视频,然后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我第一次真心真意的鼓励赞赏我的爸爸。而他的回答是穿过屏幕能让我感受到的开心。我对我的爸爸,忽略了二十年。这个女儿对他的认可,他等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