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海群
庙会是我国传承千年的民俗盛会,在我国大江南北的农村、乡镇、县市各个层级都有,规模大小不一,但烟火气却一脉相承。
放在邢台西部山区,庙会自有清晰的层级格局。
以村落为核心的小会,辐射周边十里八乡,像信都区草峪口九月十五庙会,便牵动整个将军墓镇乡民赴会;以乡镇为支点的中型庙会,网络了周边几个乡镇,比如浆水的农历二月十五和七月十五庙会,就吸引了浆水镇、将军墓镇、路罗镇、冀家村乡的村民来赶会;更有立足县域、辐射华北的大型古会,比如邢台农历十月十八的火神庙会,是华北地区极具影响力的传统庙会之一,农具交易、市井老铺、传统戏曲同台,满目皆是百年民俗烟火。
各地庙会烙印着独有的地域文化,却统一承载祭祀祈福、邻里社交、商贸互通三重功用。
邢台火神庙会流传“火神借席”的民间传说:火德真君罗宣筹办庙会缺少苇席,向吝啬财主求借遭拒,财主家中随即失火,直至主动送席赔罪,火情方才平息。
故事朴素直白,道尽百姓憎恶为富不仁的朴素心愿,藏着民间对火神的虔诚敬畏。
庙会本源是宗教祭祀,古时百姓定期入庙焚香叩拜、许愿还愿,祈求阖家安康、子孙多福、发财富贵、五谷丰登。

但各地的庙宇祭祀的神祇各有不同,有的比较单一,比如十月十八火神庙专祭火神真君,祈佑全境平安、风调雨顺;枣元大河四月初四纯拜三奶奶,祈求子嗣兴旺、福寿绵长。
也有一庙供奉多位神灵,兼容多重乡土记忆。如农历二月十九将军墓庙会的庙宇原本在北梁元店村,祭祀的是老母奶奶,祈求风调雨顺。
该庙始建于明万历十三年左右,1945年因建小学被拆迁,庙会随之迁至将军墓村,而此地本是战国时期郑国将军蔡仲战死埋骨之地,一场庙会,便同时承载缅怀忠烈、祈福民生两层内涵,具有了双重文化记忆。
而我心心念念的冀家村三月十八庙会,主庙为关公庙,奉关公为一方护佑之神;每逢大旱之年,乡民也会增设香案祭拜龙王、土地,祈求甘霖落满山乡。
早期庙会仅庙宇周边零星售卖香烛供品,为聚拢人气,杂耍艺人陆续前来,小商小贩们增加了各种娱乐性活动,如杂技、皮影戏、相声、魔术等。
这些活动使得庙会变得丰富多彩,成为人们欢乐的来源。后来日用百货、农家小吃摊位逐年增多,祭祀不再是唯一主题,商贸、玩乐成了百姓赶会的核心乐趣。
时至今日,许多庙会早已淡化焚香祈福的传统,褪去庙宇的地域束缚,转移到乡村文化广场划定会场,物资展销、戏曲汇演、亲友相聚、邻里闲谈成为主旋律。
台上戏曲、手作非遗代代流传,守住乡土文化根脉;沿街商贸往来活络乡村经济,一场庙会,既是民俗展示台,也是山村烟火的聚合点。

就是这些人间烟火气,让赶庙会成为我儿时难忘的记忆之一。有庙会的日子,是最期盼的日子。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交通闭塞,乡间客车寥寥无几,自行车更是稀罕物件,百姓赶会大多依靠双脚,只能就近赴会。
我们内阳村距离将军墓8里地,距离冀家村12里,农历二月十九的将军墓庙会和三月十八的冀家村庙会,附近的学校通通放两天假,准许孩童跟着长辈出门赶会。
二月十九的将军墓庙会近,当天可以往返,再说那里也没有亲戚落脚。出发前,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裳,在衣兜里装上娘烙的掺了少许白面的玉米面烧饼,约上三两个伙伴,说说笑笑踏上了赶庙会的路。
路上络绎不绝的是人,好多人大清早就出了村子,山沟里、坡垴间,人流慢慢汇成长龙。
男女老少穿着最体面的衣裳:妇女们头裹花头巾、搭着素围脖,一身对襟粗布衫;男人或是头戴毡帽,或是裹着白毛巾,脚穿耐磨的解放鞋;孩子们要么紧攥大人的手,要么背着小书包,眼里充满好奇与期待。
赶路的乡人几乎无人空手:有人肩横扁担、挑着竹筐;有人推着木板车,还有赶着驴车,寥寥数人骑着自行车穿行其间。
不少妇女带上自家手作炊具,姑娘提着亲手编的草帽、竹篮,老汉背着荆条编的挎篓,打算到庙会上售卖,换些零碎家用。
将军墓庙会会场沿村内主街铺开,公路两侧摆满摊位,河滩空地单独辟作牲口交易市场。
街道上人潮熙攘、摩肩接踵,人流缓缓向前涌动,有向前的,有往后的,形成两股人流,交织如梭。众人漫无目的地随人群游走,遇见心仪物件便驻足观赏、细细挑选。

街道两边都是摆摊设点的。小吃棚、杂货铺排开一里多地,尘土间混杂着油炸物香、麦芽糖甜、香火淡味儿,隔老远便能闻到浓郁烟火气。
农资农具摊琳琅满目,木锨、竹筐、粪叉、犁耙、铁犁、锄头、镰刀、绳索、米筛等各种家具,应有尽有;种子摊上摆满各类粮种菜种,摆摊老汉扯开嗓子高声叫卖,声响穿透人群。
布匹摊前永远最拥挤,咔叽蓝布、格子的确良、碎花洋布卷成整筒,大婶大嫂攥着块儿八毛的零钱,指尖反复摩挲布料,扯起布角在身前比划着,裁剪新衣是当年赶庙会头等要紧事。
日用小百货摆满木盒,五颜六色的针头线脑、胶皮头绳、塑料发卡、圆镜木梳,形状各异,几分钱便能哄得小姑娘欢喜;搪瓷茶缸、老式手电筒、黑框老花镜、农家自晒烟叶,则是年长老汉最爱停留挑选的。
几个椭圆形箩筐装满了小鸡,黄嫩的小嘴,茸茸的羽毛,叽叽喳喳,甚是可爱;旁边荆筐里几只猪崽哼哼叽叽地叫着,纯黑的,纯白的,花白相间的。招引来了一圈会操持家务的大娘们。
街边饭摊一字排开,摊主们栽上几根木桩,四周围上芦苇席,顶上搭上帆布,便是简易的食铺。帆布棚下,石头条上支起几块木板,矮的供人坐,高的当饭桌。

树疙瘩柴火的火苖舔着大铁锅,锅里炖着的粉条大锅菜咕嘟咕嘟翻滚着,把那种特有的香味,弥漫到空中;麻糖摊前,师傅撸着袖子,麻利地把和好的面摊在案板上,用手沾上油,在案板上抺一层,用特制的小刀割下一条,摊开,抻长,抓起小擀杖,在案板上随手一敲,把面条擀薄,用小剁刀的刀尖一二三点一下,面片上就有了三个空洞,再加上一刀,把面剁断,用手掌把下边按实,抓住上边,把面拉长,双手捏着上端,下到油锅里,翻滚一阵,浮上来,加长的筷子上下翻几个过儿,炸至金黄,用铁丝钩子挑起来,沥干油分,放到洋铁皮做的簸箩里。
当年物价低廉,两毛钱便能买到两个麻糖,一毛钱一碗大锅菜;若是走亲访友,花九毛钱称二斤麻糖,用纸绳捆起,便是拿得出手的体面礼品。食摊之外,还有煎饼、烧饼、老豆腐,热气腾腾,抚慰赶路人的饥肠。
孩童的心,全系在各色小吃与新奇玩意儿上。
穿梭在人潮中,远远就能看到扛在商贩肩头,插满一圈儿草把上红彤彤的糖葫芦;码的高高的,裹满芝麻的芝麻糖;一小袋一小袋五颜六色的糖豆;二分钱一杯的冰镇汽水;五分钱一块的奶油冰糕;戏台下用报纸卷成锥筒状的一毛钱一桶的瓜子。

彩纸扎成的风车迎风转动,摔炮砸在青石上噼啪作响,连环画小人书铺满木板,引得孩童蹲坐翻看许久。
吹糖人的老汉守着小火炉熬麦芽糖,指尖翻飞,转瞬捏出孙悟空、小马、小鹿,几分钱一支,孩童攥在手心,舍不得咬下一口;泥塑艺人摆弄彩泥,不多时便塑出神态鲜活的三国人物,围看的孩童连连惊叹。
半大男孩偏爱套圈、打气球,争先恐后上前,一心想碰碰运气,赢下小摆件。
庙会必不可少的便是搭台唱戏,白日看戏的人寥寥无几,待到入夜,戏台下方便挤满观众。
本村老人就近搬来木凳端坐,人群后方黑压压站满看客,个子矮小的搬来石块砖块垫在脚下;有人远远站在路边观望,胆大的孩童爬上周边房顶、骑在树杈上,只为着戏台上的唱腔身段。
河南豫剧、山东吕剧、河北丝弦、山西梆子轮番演出,演员们粉墨登场,唱腔时而高亢嘹亮,时而婉转轻柔;或豪放澎湃,或激越悠扬;高音喇叭将戏曲声传遍整条街巷,夜场戏台还配有字幕,方便老人看懂戏文。
台下观众跟着戏曲节拍拍手叫好,性情爽朗的乡民,还会即兴站起搭腔附和,热闹非凡。
除专业戏曲班子,民间杂耍同样引人驻足。
铜锣一响,耍猴艺人携猴子登场,摊位外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看客,孩童踮脚探头,或是钻到大人腿间,或干脆骑在长辈肩头,看着猴子作揖、翻跟头,笑得前仰后合。
舞龙、舞狮、踩高跷队伍清晨便沿街巡游,打扇鼓、扭秧歌、拉碌碡、二鬼摔跤轮番上演,各类民俗展演各显神通,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河滩牲口市另有一番光景,耕牛、毛驴、骡马拴在杨树干上,体色驳杂,形体各异,哞叫、嘶鸣此起彼伏。
牛经纪手缩在袖筒里,隔着衣襟掐指头议价,全程不发一言,单凭手势敲定价格;庄稼人围在牲畜旁,细细查看牙口、抚摸脊背,家中要添置耕畜的农户,天不亮就守在牲口市来回挑选。
而记忆里最难忘的,还是三月十八赴冀家村赶会,一住便是两日,只因堂叔伯姑姑定居村中。姑姑待我们家六个孩子,素来如同亲生一般,每到庙会,前来落脚的侄子侄女便有近二十人,一大家子吃住,成了姑姑最费心的事。
姑姑自家舍不得吃存下的白面,尽数拿出来煮面叶汤。
二三十口人吃饭,必须支起两口大锅同时烹制。孩子们出门玩耍逛庙会,家中长辈便留在院里帮厨,切菜、烧火、盛饭忙作一团。开饭时院子里热闹喧腾,人人手捧粗瓷大碗,攥着暄软白面馒头。
凳子数量远远不够,有人坐在门前石阶,有人倚着院内青石,还有人踩在梯凳、门槛上;不少人干脆站在院中、巷口吃饭,路过乡邻远远打招呼:“内阳的亲戚来上庙啦!”
夜晚住宿更是需要细细盘算。姑姑家中四盘土炕根本容不下一众晚辈,只能提前登门和邻里商量,借宿到隔壁乡亲家中。

姑姑细细规划每盘炕的人数,男孩、女孩、长辈、老人分区安置;安排不下硬要挤,有时躺下之后,脚底下也要睡上几个;实在挤不下,便在屋内地板铺好苇席,打地铺凑合一晚。
入夜后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笑,满院欢声笑语。被褥数量紧缺,兄弟几人共用一条棉被,夜半熟睡,总有人拉扯被角,你拽我扯,一夜不得安稳,却藏不住孩童相聚的欢喜。
出门逛庙会前,姑姑会给每个孩子分发五毛钱,在物资匮乏的七八十年代,五毛钱已是一笔不小的零花钱。姑姑常常轻声念叨:“趁着你们都来赶庙会,多热闹些,怕你们长大成家,就不常来姑姑家门了。”
岁月匆匆流转,如今姑姑、姑父早已离世,可当年小院里的饭菜香、一大家人说笑的模样,依旧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当年跟着长辈赶庙会的垂髫孩童,如今都已年过半百。
太行山下三月十八冀家村庙会的热闹烟火,姑姑小院里温热的亲情,早已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成为余生反复回味、难以忘怀的乡土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