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早已遗忘。但，最近印度在处理与中，俄，美关系上，有点调皮，勾起我对出访印度的记忆。
1991年末，我从中宣部出版局研究处处长调任全国宣传干部培训中心副主任。已上任一个多月了，忽然接到通知，让我参加中国出版代表团出访印度。我很意外，也很感动。我已离开出版局了，还让我参加中国出版代表团，这是没想到的。就象出了嫁的姑娘，还能收到娘家额外送来一份丰厚的嫁妆一样。感谢出版局的领导和同事们。
出访代表团团长是新闻出版署图书司司长，我认识他，就给他打电话询问情况。他告诉我，团员有人民文学出版社，商务印书馆，三联书店等几家重点出版社的社长或总编。出访的主要任务是交流出版情况，加深了解，增进友谊，没有谈判协议之类的硬指标，还是比较轻松的。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党员，老干部，老知识分子，团结和纪律没问题。只是都不富裕，印度的宾馆服务是要小费的，小礼物也行，要作点准备。他建议我买点清凉油带上，一角多钱一盒，印度还没有，很实用，很受印度人欢迎。
我是第一次出国，又是政府代表团，所以很重视，绝不能丢中国人的脸。就到永定路的小摊上买了一套西服，一顶礼帽，还有二十盒清凉油。西服是化纤料，很便宜，但穿起来很笔挺，很显档次。这一打扮，还很真象个有钱人，很有贵族范儿。事实证明，还真的唬住了印度人。
代表团从北京出发，到香港转机，当天傍晚就到了印度首都新德里。中国驻印大使馆的文化参赞到机场迎接。在送我们去宾馆的路上，他向我们介绍印度的风土人情，风俗习惯，以及交往时的注意事项。还特地告诉我们，印度宝石多，很便宜，可以买点回去作纪念。
车到宾馆，刚停稳，就过来四五个彪形大汉，打开车后仓，象抢一样肩扛手提，三下五除二，就把我们的行李拿进了宾馆。进入宾馆，里面空落落的，见不到一个礼仪小姐，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大胡子，把我们领上了二楼。我们每个人都住套间，面积很大，只是陈设很简陋。卧室就是一张双人床，一个木柜。会客厅有两把椅子，一张沙发，一张条桌，一个电视机，有点象国内贫困地区的县级招待所。我刚坐下，就进来一个彪形大汉，他面带笑容跟我打招呼，径直坐在我对面，叽哩哇啦讲了一通。他讲的是印度语还是英语，我不知道，因为除了汉语，别的我全不会。我看到，来人正是刚才搬行李中的一位，便回应道，你辛苦了，谢谢你。他好象也不懂汉语，只是点点头，继续叽哩哇啦。他说话我得回应，这是礼貌。这种互相听不懂，又说得很热闹的场面，实在很尴尬。但他没有走的意思，我把中印两国人民友谊的好话都说尽了，甚至说到唐僧取经的历史，他还没有走的意思。正在无可奈何时，突然想起团长说的要给小费的事，急忙从包里拿出一盒清凉油给他，果然他很高兴的走了。不是我小气，在国内从来没有这种事，所以忘了。不过，打这以后，我就记住了，不管住哪儿，不管是宾馆还是攴厅，只要服务员来找你聊天，就尽快掏清凉油，免得多受罪。当然，二十盒清凉油很快送完，到最后那天，只能给卢比。我们来时，都换了点印度卢比，以防必须。反正卢比不值钱，送完也不可惜。
服务员走了，可以睡觉了，躺在床上反而睡不着。房间太大了，太空旷了。宾馆内太安静了，室外也太安静了。过惯了人挨人，人挤人，热热闹闹的生活，猛地碰到这空旷安静的陌生地，不由地心生恐惧。想起那些身体健硕，留着大胡子的服务员，眼前闪现的是，电影《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镜头。我知道住的是国宾馆，很安全，但心里依然很难平静。与其胡思乱想，不如起来看电视。打开电视机，正在抪电视剧，我听不懂，只是看热闹。电视剧中插抪的广告也很多，这点和中国的电视台一样。不一样的是，印度的广告，有的是正常播，播一两个后就忽忽跑片，跑一会又正常，接着又跑。我知道，播广告是根据商家费用多少，确定时长和播出次数。在中国，凡是按合同播完的广告，都要剪下来，不能夹在中间跑片，否则是工作态度有问题，要挨批受罚。印度电视台不知是懒，还是技术不过关，竟然对过期广告不剪，这工作作风，这影视管理，叫人难以接受。
第二天上午是出访的重头戏，印度文化部长接见代表团。印度没有设管新闻出版的部级机构，只在文化部设了一个出版局，接见时局长也参加了。我方团长说了一些参观学习，取长补短，共同进步一类的外交辞令。印方部长也说了热烈欢迎，加深友谊的客套话。还要求局长做好陪同接待工作。这都是大而化之的走流程，不必在意。不过在谈话中，他很骄傲地说了句，印度是民主国家，出版自由，各方面都很自由。这话明显有讽刺意味，但他没点名道姓，也不好接茬。在以后几天我体会到，他说得对，印度是很自由，很随便，很任性。不过，自由过了头，就有些混乱，有些胡闹。
接见程序完了，以后的活动都由出版局长具体安排，全程陪同。局长大约四十多岁，瘦瘦的，穿着也很随便朴素。他经常带着儿子参加活动。儿子七八岁，很聪明，也很守规矩。相处长了，我们知道局长一家三口，老婆没有工作。在印度，女人一般是不让参加工作的，这大概是伊斯兰教的习俗，所以宾馆饭店服务员全是男子汉。局长给我们安排的主要活动有：
一是与几家出版社和印刷厂的社长老总座谈，交流情况。他们还拿来样书和期刊，向我们展示。后来，他带我们在街上转了转，看了几家大小书店。我看到，有些书刋如果在中国，一定会作为黄色读物被查禁，但在印度公开出版是正常的。因为印度有性崇拜的习俗，他们把男性生殖器，雕刻成艺术品，立在公共场所。我们一进文化部的院门，就看到院牆边的小花园，巍然屹立的就是这个，真让人哭笑不得。
二是去加尔各达参观大诗人泰戈尔故居。他是印度国歌的作者，也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我们观看了故居陈设，并在门前照相留念。
三是参观了著名古建筑泰姬陵。这是印度皇帝为纪念其爱妻，用白色大理石修建的陵寝和清真寺。规模宏大，设计巧妙，做工精细，突现了伊斯兰风格。被称为世界七大建筑奇迹之一，列入了世界遗产名录。来这里旅游参观的人很多，我们隨着人流看了一圈，在门外照相留念。
四是到共产党执政的孟买参观。孟买很多企业是公有制，我们没去工厂，只看了两家商店。啇店规模中等，有十几个服务员。商品摆满了货架，但品种不算太丰富。他们明码标价，买卖是不讲价的，货真价实，没有欺诈，体现了公有制特点。要命的是，商店顾客很少，生意并不兴旺。这点和国内相似，国营市场比不过自由市场。孟买远，需要住一夜。晚上我们在宾馆食堂吃饭，忽然走来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中国人，很亲热地和我们打招呼，“你们好，是什么访问团？”真是他乡遇故人，在交谈中知道，他俩是中联部派的中国共产党代表团，女的是团长。虽然她是中联部的处长，但孟买接待的规格很高，他们住的房间外，有持枪的士兵站岗。我们同住一个宾馆，却没有这种待遇。这足以证明，全世界共产党人相互支持，亲如一家。
五是参加1月26日印度国庆节的庆典观礼。印度一年有三个国庆日，8月15日是“独立日”，纪念1947年从英国殖民统治下独立。10月2日也是国庆节，是纪念印度国父圣雄甘地诞辰。1月26日是50年宪法生效，宣布印度共和国成立。这三个都是举国庆祝的节日，但1月26日称国庆节更贴切些。上国庆观礼台，在中国是无尚荣光的待遇，可了不得。真没想到，我上不了本国的国庆观礼台，却能上外国的国庆观礼台，当然很激动很期待。1月26日，到观礼现场，这才发現，印度的国庆观礼与中国完全是两码事。他们是在通往主会场的马路两边摆上长条凳，延绵数公里。马路上走游行队伍，观礼嘉宾在两边条凳上，可站可坐。条凳后面就是普通老百姓。我们的位置离主会场比较远，游行队伍走到这里可能有点累，方阵，花车，文艺表演，都有些零乱，松松垮垮，还偷工减料。在中国，这类情况肯定不会发生。但印度考虑到让更多老百姓感受国庆現场的氛围，也是很可贵的。
六是参观宝石一条街。印度宝石多，而且便宜。在印度教和佛教中，宝石是神圣和高贵的象征。印度很早就开采宝石，而且资源丰富。有著名的祖母绿，蓝宝石，月光石等。所以，在回国的前一天，安棑代表团去宝石一条街参观购买。我不懂宝石，但在北京首饰柜台见过钻石戒指，翡翠手镯之类。都是用锦盒一个个包装，服务员轻拿轻放，小心翼翼，那么珍贵，那么高级。可印度的宝石街让我大跌眼镜。一条陈旧破烂的小街道，所有店铺都很小，櫃柜也陈旧不堪，所有的抽屉都半开着，堆满了宝石。店门口放着条桌，抽屉摆在桌子上，也堆满了宝石。就这还不夠，店中间还堆着农民用于装粮食的筐和簸箕，里面也装满了宝石。而且家家如此，数量实在太多太多。没有锦缎盒包装，没有玻璃櫃台，如此作贱，如此随意，使我怀疑这满街堆放的不是宝石，而是玻璃碴，砸碎的渒酒瓶。见我们是外国人，店家分外热情，极力向我们推销。出价是大块的六十美元，小块五十美元。砍砍价，还可以降。出国时准许我们每人兑换五十美元，都能买得起。但，只有翻译小伙子买了一块祖母绿，其余人都没买。团长说，这些宝石都是原石，买回去还要送到首饰厂切割，造型设计，打磨抛光，再配上金银底座，变成项练或戒指。很麻烦，也不少花钱。宝石一条街让我开了眼，也更加认识到，所谓宝石，是靠人们的文化理念和华丽的包装打造的，除去这些包装，只不过是一些少见的石头。
在印度呆了五六天，也碰到一些逸闻趣事，至今难忘。
印度饮食。印度招待客人一般是吃手抓饭，平常的饭菜品种不多。但无论什么饭菜，都要放许多咖喱。就象湖南人爱吃辣椒，无论什么菜都有辣椒一样。咖喱的味道很怪，也很刺激，我们都吃不惯，只能勉强度日。有一次，厨师上完饭菜站在桌旁聊天，他说他会做中国饭，而且很骄傲地提到炸酱面，并将炸酱面三个字用汉语说。我们听懂了，于是顺势要求他以后多做炸酱面。果然，以后经常吃面。不过，他的炸酱面太不地道，就是在面条里放点酱油，放点肉和菜一起煮，而且煮得很烂，实在不好吃。但毕竟没放咖喱，还是好接受些。不过，印度的牛奶很好喝，很稠，很纯正，在国内很难喝到这么好的牛奶，叫人致今念念不忘。
印度交通。新德里大街上安装了红绿灯，车辆行人按指示走。但很多路段没看到快车道，慢车道，人行道的划分，交通警察也很少。所以，大街上往往是人车相混杂，更让人不可理解的是，牛也混在人车之中，乱糟糟的很拥挤。原来，在印度，牛被视为神圣的象征，在宗教仪式和祭祀活动中，占有重要的地位。牛受到法律的保护，禁止屠杀，享有自由游走的权利。牛在马路和大街上走，是极正常的，惹不起。这可苦了给我们开车的司机，他把身边的车窗开着，经常伸出一只手打手势，有时还探出脑袋大声吼叫，态度很粗野。从他愤怒的表情看，有时是漫骂。骂什么，我听不懂，我想可能类似国内的司机骂的，"他妈的，不要命了！”我很理解他，因为他拉的是外宾，执行的外事任务，不能耽误太久。
印度的乞丐部落。印度气丐多，有的整个家族，整个村到城里乞讨。他们在马路边的空地上搭满帐篷，形成乞丐部落。我们坐在车里可以看到，但不敢下车看，怕惹麻烦。当遇到红灯停车时，马路边就会窜出一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乞丐，他们拿着一块很脏的抹布，在车的挡风玻璃上擦两下，就伸手要钱。那意思是，我给你擦玻璃了，你得给我劳务费。碰到这种情况，司机理都不理，变灯了，径直开车走人，好在小乞丐也不纠缠。有一次，我一个人外出，在回宾馆的路上，碰到个小男孩，他跟着我，不停地向我乞讨。我看这孩子长得挺可爱，也挺可怜，就给了他几个卢比。这一下可不得了，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五六个小男孩，围着我讨要。我再三拒绝，他们不听，极有耐心地跟了我一百多米，直到觉得毫无指望才停下。这件事给我的教训很深，以后再也不招惹他们。
巧遇印度的婚车。依然是我一个人外出，依然是在回宾館的路上，老远就看到一辆卡车装饰着各种彩条和花朵，一群年青在车厢上唱歌跳舞，还装有高音喇叭，播放着印度音乐，声音很大。便好奇地凑近了些，原来是接新娘的婚车。车上的青年男女都穿着民族服装，打扮得很漂亮，舞也跳得好。印度歌舞世界著名，印度电影常常要巧妙地加上一段歌舞，以吸引观众。车上的年青人，虽然没有电影上演的那么好，但也象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也许是婚庆公司的演职员。只可惜没能看到新郎新娘。车走得很慢，走到我身旁时，忽然从车上跳下个小姑娘，笑眯眯朝我走来，热情地送给我一个小纸包，是几块喜糖。走在我身边的印度人，她也给每人发了一块。特殊照顾我，大约我是外宾吧。我很高兴，来印度才几天，不仅看到他们的国庆，还能看到印度的婚庆。
几天访问，我总的印象是，印度不愧是文明古国，有自己特有的文化，而且根基深厚。虽然比较穷，是典型的发展中国家，但只要努力，发展前途还是很广阔的。三十多年过去了，印度也越来越强大了。只要我们处理好中印关系，就能增加一个强有力的合作伙伴，促进我国四化建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