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光影迷局
宝力刀的手指扣紧狼冠边缘，骨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枚古老的头饰在他掌心微微震颤，仿佛有生命般感应着某种遥远的频率。强光炸开的瞬间，他下意识闭眼，可那七彩交错的光芒却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烙下残影——像是天地初开时撕裂云层的第一道晨曦，又像暴雨过后倒映在水洼里的整片天空。
光撞上头顶缓缓垂落的光网，反弹、扩散，在石墙上铺展出一幅流动的影像。
起初只是模糊的晃动，如同风掠过草原上的草尖。但很快，地面塌陷，绿意褪去，黄沙翻涌。原本稀疏分布的风车变得密集如林，叶片漆黑如墨，缓慢旋转间，每一次摆动都从地下带出一股灰烟，弥漫在死寂的空气中。远处的地平线干裂如蛛网，沟壑纵横，仿佛大地被无形巨刃反复切割。
而那座塔——他们此刻站立的这座高塔——正矗立在画面中央，却被围在风车群组成的金属牢笼之中。
宝力刀瞳孔微缩。他认得这场景，却又陌生得令人心悸。
阿古拉猛地抽回贴在控制屏上的手，踉跄后退，背脊抵住冰冷的墙面。他的指尖还在发麻，像是被电流穿过神经末梢。但他顾不上这些，双眼死死盯着墙上的投影，喉咙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巴图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压住胸口。机械心脏在他胸腔内剧烈搏动，突突作响，节奏紊乱得如同即将崩断的齿轮。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在脸颊上留下湿痕。他的呼吸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
“这不是未来。”宝力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这是已经发生的事。”
话音落下，墙上的影像骤然消失。灯光恢复，不再是先前柔和的绿色，而是转为暗红，如同凝固的血。空气开始震动，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再直接侵入脑海，而是通过耳膜传递，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你看到了。”
三人皆未动弹。
高台尽头，一道金属板无声滑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影走出阴影，每一步落下，外骨骼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地板随之轻震。
正是影像中的人。
他停在光网之外，距离不足五米。厚重的外甲覆盖全身，肩部嵌有散热口，脖颈挂着一枚吊坠——形状与风车完全一致。左眼泛着红光，是纯粹的机械构造，右眼则深陷在皱纹之中，透出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执念。
“二十年前我就站在这里。”他说，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等你们来。”
宝力刀握紧狼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你说‘你们’？”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宝力刀，落在跪地的巴图身上，眼神冷峻如霜。
“你本该完成进化。”他说，“可你逃了。”
巴图抬起头，嘴唇颤抖，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没有……逃。”
“那你为什么停下？”老年巴图的声音陡然转冷，“实验必须继续。草原会死，除非有人替它换血。你明明知道，却选择藏起来，带着这颗破心脏，在牧民堆里装普通人。”
宝力刀回头看向巴图。后者脸色青白，冷汗涔涔，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一丝闪躲。
“我不是工具。”巴图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人。”
“人？”老年巴图冷笑，嘴角扯出讥讽的弧度，“你以为你现在还是纯粹的人？你的血里早就有他们的基因，骨头里嵌着他们的零件。你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
他抬手，从腰间抽出一支枪。
银灰色的枪身泛着冷光，前端分裂为三叉，中央凹陷处镶嵌着一块晶体，幽幽蓝光流转不息。
“这是基因枪。”他缓缓道，“能抹掉旧序列，重写新命。你父亲失败了，你母亲死了，可你还活着。说明你有潜力。”
宝力刀往前半步，挡在巴图身前，目光直视对方。
“我不需要你给的命运。”
老年巴图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空洞。
“你不明白。你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他举起枪，对准宝力刀。
“你不是宝力刀。”他说，“你是样本三号。是你母亲用我和另一个男人的基因合成的胚胎。你生下来就是为了这一天。”
宝力刀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雷霆炸裂。
“胡说！”
“不信？”老人指向他胸口，“看看狼冠。它为什么只对你有反应？因为它认的是血缘。而你的血，一半来自我。”
宝力刀低头看向掌心的狼冠。它静静躺着，表面纹路微弱闪烁，如同呼应某种隐秘的召唤。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阵奇异的共鸣，从心脏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体内沉睡的某部分正在苏醒。
“你撒谎。”他咬牙道。
“你可以不认。”老人语气平静，“但现实不会改。你父亲没能完成融合，你母亲临死前把你送出实验室。二十年过去，你回来了，带着狼冠，带着使命，带着错误的记忆。”
巴图挣扎着站起来，身体摇晃，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他喘着粗气，眼神却锐利如刀。
“你骗他。”他说，“他是我带大的孩子。我知道他每一寸骨头长什么样。”
“你只是执行者。”老年巴图冷冷回应，“你负责抚养，不代表你知道真相。”
他手指扣上扳机。
“现在，让我纠正这个错误。”
头顶的光网猛然加速下落，金属丝网交织成的屏障逼近地面，只剩不到二十公分。阿古拉靠在墙边，手指仍贴着屏幕，可系统已被锁定，他无法再操控任何装置。
宝力刀将狼冠举到面前，声音冷静而决绝：“你要是开枪，我就砸了它。”
老年巴图眯起双眼，机械眼中红光一闪。
“你不会。”
“试试看。”
两人对峙数秒。空气凝滞，时间仿佛被拉长。
最终，老人嘴角缓缓扬起，竟露出一丝笑意。
“好。”他说，“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收回枪，但并未收起，而是斜持于身侧，随时可以再度瞄准。
“加入我。”他说，“完成最终同步。否则，不只是你，整个草原都会变成投影里的样子——荒芜、死寂、再无生机。”
宝力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巴图走上前，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力道沉稳而温暖。
“别信他。”他说，声音虽弱，却充满力量，“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笑，你的倔强，你第一次骑马摔下来的狼狈样……都不是编造出来的。你是宝力刀，是我的儿子。”
老年巴图忽然抬手，按住自己的左眼。红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
“时间到了。”他说。
刹那间，头顶的光网轰然合拢，最后一道缝隙闭合，整个空间陷入压抑的寂静。红色灯光持续闪烁，警报声仍未响起，可那种压迫感却愈发强烈，仿佛整座塔正在启动某种不可逆的程序。
狼冠在宝力刀手中轻轻震动，越来越剧烈，仿佛在催促什么。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童年记忆：草原上的篝火，巴图教他辨认星图，阿古拉讲古老传说，狼群在远处嗥叫……那些画面真实得不容置疑。
可如今，一切都被质疑。
他是谁？
是牧民之子？还是实验室诞生的产物？
是自由的灵魂？还是被预设命运的样本？
狼冠的震动忽然变得有节奏，像心跳，又像某种古老的呼唤。
宝力刀睁开眼，目光坚定。
无论真相如何，他都不会让这片草原死去。
他缓缓抬起手，将狼冠重新戴回头顶。
刹那间，眉心一热，无数画面涌入脑海——不是影像，而是感知：风的流向、地脉的跳动、风车的能量节点、塔的核心结构……
他看见了。
真正的钥匙，从来不是枪，也不是力量。
而是理解。
是连接。
是选择。
他转身，低声对巴图说：“帮我争取十秒钟。”
然后，他朝着控制台走去，脚步坚定，不再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