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界。亿万奇花异卉织就的国度,色彩斑斓得近乎妖异。馥郁的香气浓稠得化不开,本该是生机勃勃的源泉,此刻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闷与紊乱。

麟游踏足这片芬芳之地,足下生莲,每一步落下,足底便有细微的青翠涟漪无声荡开,抚慰着脚下焦躁不安的花灵。他朴素青衫的身影,在这光怪陆离的浓烈色彩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稳定乾坤的沉静。苍翠的龙瞳扫过摇曳生姿却无精打采的花海,目光深处是医者望闻问切的专注,更有一丝对那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毁灭气息的冰冷警觉。
噬源魔主……这如同附骨之疽的名字,在心头无声划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与焚天的杀意。当年偷袭月萝,致使她灵性溃散的魔头爪牙之一!他竟在花界蛰伏作祟?滋养毁灭魔道?妄图染指六界?甚至……替代自己?
麟游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无意识地捻动,一丝混沌本源的气息悄然弥漫,如同最精密的探测仪,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波动。紊乱的草木精气如同被无形之手搅乱的丝线,源头……似乎指向花界核心——花灵圣殿的方向。
他循着那紊乱的轨迹,如同行走在花海迷宫中的一缕清风,不疾不徐。沿途所见的花精花灵,大多神色惶惶,失去了往日的灵动欢愉,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
圣殿外围,一处被重重灵花拱卫的幽静庭院,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浓郁的药味混合着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几个衣着华丽却面带忧色的高阶花灵聚在庭院门口,窃窃私语,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麟游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骚动,他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一个真正的、误入此地的普通医者。然而,当他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庭院中央那片被强大结界暂时封锁的区域时,苍翠的龙瞳骤然收缩!
结界内,地面一片狼藉。打翻的玉质药炉滚落一旁,炉中粘稠乌黑的药汁泼洒一地,散发着浓烈的灵芝药香,但这香气深处,却缠绕着一缕极其微弱、却令麟游灵魂都为之刺痛的不祥气息——噬源魔气!
药汁泼洒的中心,躺着一具女体的残骸。
那曾是一位极美的花精,身着粉色的侍女服,应是花界夫人身边的近侍。然而此刻,她的身体却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干瘪枯萎状态,如同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灰色。她的面容扭曲,定格在一种极度痛苦与……诡异空洞交织的表情上。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双手——其中一只,自手腕以下,竟已完全炭化!焦黑的断口处,残留着炽热的高温痕迹,以及……一丝丝如同活物般蠕动的、粘稠的黑色魔气!
“季冉姐姐……她……她疯了!”一个同样穿着侍女服、脸色惨白如纸、名叫落月的小花精被同伴搀扶着,浑身抖得像筛糠,泣不成声地对着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华贵花袍、周身散发着强大威压的老者哭诉,“我们明明……明明从药界求回了千年灵芝!夫人有救了!季冉姐姐一路都很高兴……可……可就在刚才,她亲手为夫人煎药时,突然……突然就……”
落月的声音因恐惧而断断续续:“她对着药炉……笑了……笑得……好可怕……然后……然后就像着了魔一样……把自己的手……伸进了沸腾的药汤里!我……我吓傻了……想去拉她……可她力气大得吓人!嘴里还……还念叨着‘魔主……吞噬……新生……’……然后……然后她就……”落月崩溃地指向那具干瘪的残骸,再也说不下去,失声痛哭。
“魔主……吞噬……新生?” 麟游心中那根冰冷的弦瞬间绷紧到极致!噬源魔主!果然是他!这手法,这残留的气息……与当年偷袭月萝、污染其本源的手段如出一辙!只是更加阴险,更加隐蔽!
他无视了周围惊疑不定的目光,一步便穿透了那层对普通花灵来说坚固无比的结界,如同穿过一层水幕,直接出现在季冉的尸身旁。这个举动,瞬间让那位须发皆白、周身威压凛然的老者——花界之主,目光如电般刺来!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禁地!” 花界之主声音低沉,带着怒意和警惕,强大的花界本源威压如同山岳般朝麟游压来!他身边几位气息强悍的花将也瞬间戒备,灵力锁定了这个突兀出现的青衫人。
然而,那足以让普通金仙窒息的威压,落在麟游身上,却如同清风拂过磐石。麟游甚至没有回头,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季冉的尸体和那滩泼洒的药汁上。他蹲下身,覆盖着细密龙鳞的手指(此刻鳞片隐于皮肤之下,只余指尖一点青芒)极其小心地避过那些蠕动的黑色魔气,轻轻触碰了一下季冉那炭化的手腕断口。
嗤!
一丝极其细微、却蕴含无上净化之力的青翠光芒从麟游指尖没入。那蠕动的黑色魔气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瞬间被净化消融!同时,一股残留的、充满怨毒与毁灭意志的微弱神念,顺着那净化之力,被麟游强行捕捉、读取!
碎片化的画面冲击着麟游的识海——
药界边缘,一处瘴气弥漫的幽谷。伪装成慈祥采药老人的噬源魔主分身(麟游瞬间认出那灵魂烙印),将一株看似灵光璀璨、实则核心被植入了毁灭魔种的“千年灵芝”,亲手交到了满心欢喜的季冉手中……魔种无声无息地寄生……随着季冉返回花界,魔种在花界浓郁的草木精气和花界夫人日渐衰弱的生机吸引下,开始疯狂汲取季冉的生命本源和灵魂之力作为养分,同时悄然污染着她接触过的一切草木精气……直到刚才,魔种成熟爆发,瞬间抽干季冉所有生机,操控她完成最后的“献祭”——将自身被污染的本源和那株蕴含魔种的灵芝药力,通过自毁的方式,意图强行灌入花界夫人口中!若非季冉残存的意志在最后关头抗拒,导致药炉打翻,此刻花界夫人恐怕……
“好毒辣的算计!”麟游心中杀意翻腾。噬源魔主的目标,从来就不仅仅是花界夫人!他是想以花界夫人为跳板和养分源,污染整个花界的草木本源!就像当年他觊觎月萝一样!一旦花界本源被污染,其滋养的六界草木精魄都将受到波及,成为他毁灭魔道滋生的温床!
“夫人!”花界之主见麟游无视他的威压,又触碰季冉尸体,又惊又怒,正要发作,圣殿内却传来侍女的惊呼!
麟游猛地抬头,目光穿透重重殿宇,落在内殿深处。只见躺在万花灵玉榻上的花界夫人,周身原本就黯淡的灵光此刻剧烈波动起来,一丝丝灰败的死气不受控制地从她口鼻间溢出,皮肤下隐隐有黑色的纹路如同蛛网般蔓延!她体内残存的生机,正被一股源自虚空、与季冉尸体上同源的魔气疯狂拉扯、吞噬!显然,魔种虽未直接入体,但季冉的死亡和那泼洒的药力,已经如同引信,点燃了夫人体内潜伏的隐患,引发了更猛烈的反噬!
花界之主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麟游,身影一闪便冲向内殿!
“夫人!坚持住!”花界之主磅礴精纯的花界本源之力汹涌而出,试图压制夫人体内暴走的魔气和死气。然而,那魔气异常顽固,如同跗骨之蛆,反而顺着他的力量反噬而上,在他指尖染上一丝灰黑!
“没用的。”麟游平静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在慌乱的内殿响起。他已不知何时出现在花界之主身侧,目光沉凝地注视着花界夫人急剧恶化的状况。“此乃‘噬源魔种’引发本源枯竭之症,外力强行压制,只会加速魔种吞噬,引爆夫人残存生机。”
“噬源魔种?!”花界之主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显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看着麟游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急切问道:“阁下究竟是谁?可有解法?”
麟游没有回答身份的问题。他伸出双手,左手虚按在花界夫人眉心,右手悬于其丹田之上。掌心之中,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只有两团温润到极致、仿佛蕴含着生命起源奥秘的青翠光晕缓缓浮现。
“固本溯源,断魔祛邪。”麟游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
左手青光落下,如同最温柔的春雨,无声无息地渗透进花界夫人枯竭混乱的本源深处。所过之处,那些疯狂蔓延的黑色魔纹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发出滋滋的哀鸣,被强行逼退、净化!麟游的力量并非强行祛除,而是以一种更高层次的、混沌本源的生机之力,强行抚平、修复夫人本源中被魔气侵蚀破坏的法则结构,如同最高明的织工修补破损的锦缎。
同时,右手悬于丹田的青光,则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细的青色光丝,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无比地刺入夫人体内各处被魔种之力污染、枯萎的生机节点。这些光丝并非掠夺,而是引导!它们强行切断了魔种对夫人最后生机的疯狂汲取通道,同时将一股精纯温和、带着混沌初开时万物萌发之意的本源生机,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注入夫人那如同久旱荒漠般的本源核心。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凶险。麟游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并非力量消耗,而是对力量掌控精微到毫巅的极致专注。他需要在不触动夫人脆弱本源的前提下,精准地剥离魔气,修复创伤,同时还要抵御那魔种残留意志的疯狂反扑。
花界之主和殿内所有花灵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一幕。时间仿佛凝固。不知过了多久,花界夫人皮肤下蔓延的黑色魔纹终于彻底消退,口中溢出的死气也消失无踪。她原本灰败如金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玉石般的莹润光泽。虽然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但那股令人绝望的死气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枯木逢春般的、微弱却真实的生机在缓慢复苏。
麟游缓缓收回双手,笼罩在他掌心的青翠光晕悄然隐没。他脸色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魔气已祛,本源创伤暂稳,枯竭之症需以花界本源精粹,徐徐温养。”麟游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看向花界之主,“但夫人体内魔种虽被拔除,其根源——那株被动了手脚的‘千年灵芝’及背后的魔手,才是祸端。魔种分身已逃逸。”
花界之主看着夫人平稳下来的气息,又惊又喜,对着麟游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花界上下,永感大德!敢问前辈尊号?那魔种分身……”
麟游抬手虚扶,打断了他的话:“名号不足道。悬壶济世,分内之事。”他的目光转向殿外季冉尸体所在的方向,苍翠的龙瞳中寒光凝聚,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噬源魔主……他既敢再次伸手,便该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话音未落,麟游的身影已在原地变得模糊、虚化。他没有再看花界之主,也没有再看尚在昏迷中的花界夫人。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圣殿的穹顶,穿透了花界的屏障,牢牢锁定了虚空中那道正仓惶逃窜、带着噬源魔主一丝分魂气息的、极其隐蔽的毁灭波动。
“你的主子想取代我?”麟游的声音冰冷,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便让他亲自来试试!”
一步踏出,空间扭曲。青衫身影彻底消失在花灵圣殿之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以及殿内劫后余生、又陷入巨大谜团与后怕的花界众生。
花界之主望着麟游消失的地方,久久无法回神。这位神秘医者展现的手段,早已超出了他对“医者”二字的认知。那举手投足间抚平魔气、修复本源的神通,那无视空间追踪魔种分身的决绝……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噬源魔主……又是怎样恐怖的存在?
而此刻,麟游已循着那丝毁灭的轨迹,一步跨入虚空乱流。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抓住那条噬源魔主分身的尾巴,顺藤摸瓜,找到那藏匿在六界阴影深处、妄图卷土重来的死敌!新仇旧恨,该一并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