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书与葡萄香(续)

麟游神力构筑的这方小天地,隔绝于六界之外,如一颗青碧色的琉璃珠悬浮于虚空乱流之中。穹顶流淌着温润的、滋养神魂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精粹的清香。素念盘膝坐在一片由纯粹生命源力凝聚而成的青玉莲台上,枯槁的本源藤脉贪婪地汲取着这方天地精纯无比的生机。

麟游留下的那道蕴含混沌祖龙本源的生机之力,如同最精妙的引子,在她体内缓缓流转,梳理着因反噬而紊乱枯竭的脉络。那缠绕在枯藤上的、融合了“愿”之力的金绿光芒,亦随着生机的滋养而微微亮起,如同沉睡的种子在春雨中萌动,虽微弱,却透着一股顽强不息的生命力。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种濒死的灰败已然褪去,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只是身体深处,依旧空空荡荡。曾经积攒的修为烟消云散,如今维系她人形和这点微末生机的,全靠麟游留下的本源之力与这方小天地源源不断的滋养。想要恢复力量?只能如同初生的草木精怪,一点点重新吸收天地灵气,缓慢积累。这个过程,或许比她从一株葡萄藤开启灵智还要漫长百倍。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膝头那本静静躺着的苍灰色无字书上。书页温润,触手微凉。麟游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继承月萝之‘愿’……续写《归墟录》……救治六界苦难众生……”


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无形的山峦,压在她这刚刚脱离毁灭、依旧脆弱不堪的肩头。没有力量,如何践行?她抚摸着书页,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这书中沉睡着无数亟待倾诉的悲愿。前路茫茫,但她眼底深处,却已没有了迷茫。那场几乎将她烧成灰烬的反噬,如同一次彻底的涅槃,烧尽了依附与怯懦,只余下澄澈的坚定。


“主人……”青芒小小的身体停在她肩头,翠绿的光芒带着担忧,“你感觉好些了吗?”


素念微微点头,露出一丝安抚的浅笑:“嗯,好多了。多亏了你……和麟游前辈。”


青芒蹭了蹭她的脸颊,光芒温暖:“主人要好好休养!青芒会一直陪着你的!”


就在这时,盘膝坐在不远处一块青玉石台上、闭目调息的麟游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苍翠的龙瞳扫过素念,感知到她体内生机流转虽缓却稳,枯竭的本源已无溃散之虞,微微颔首。


“你本源根基已稳,枯竭之症非朝夕可愈,需以天地精气温养,徐徐图之。”麟游的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情绪,“此地有我留下的本源印记,可保你无虞,亦可助你缓慢吸纳虚空精粹。”


他站起身,青衫朴素,气息却渊深如海。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个方向,带着医者行走世间、体察疾苦的专注。


“花界近日有异动,草木精气紊乱,恐有灾殃波及生灵。”麟游看向素念,眼神平静无波,“我该走了。”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刻意的告别。仿佛他只是离开片刻,去医治下一个病人。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在小天地边缘如水波般荡漾、虚化,只留下一句余音在空间内缓缓回荡:


“持此‘愿’者,路在脚下,心之所向,便是归途。珍重。”


话音落尽,麟游的身影彻底消失。这片青碧色的空间内,只剩下素念和肩头光芒闪烁的青芒,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温和流淌的生命源力。一种巨大的空旷感袭来,但素念的心却异常平静。她轻轻抚摸着无字书,低语道:“路在脚下……”


她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需要重新认识自己背负的“愿”。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麟游离开约莫半日光景,这片悬浮于虚空乱流中的小天地外围,空间猛地一阵剧烈扭曲!


轰——!


一道撕裂空间的七彩光虹,裹挟着沛然莫御的灵界威压和一种近乎失控的焦灼,如同陨星般狠狠撞在小天地外围那层柔韧坚固的青碧色光幕之上!光幕剧烈震荡,泛起层层涟漪,却没有被破开。


光虹散去,露出宇辰的身影。他依旧一身玄衣,面容俊美无俦,但此刻却再无半分灵界之主的从容与冰冷。他的发丝有些凌乱,衣袍上甚至沾染着强行穿越虚空乱流留下的细微裂痕。那双总是寒冰覆盖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惶、急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悬停在光幕之外,如同困兽。方才那一撞,已让他清晰感知到这层守护力量的浩瀚与不可撼动,远非他这新晋的灵界之主所能突破。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光幕内,那个盘坐于青玉莲台上的素白身影。


“素念!”宇辰的声音穿透光幕,带着一种沙哑的撕裂感,早已不复往日的冰冷,只剩下失而复得般的急切,“你……你怎么样?回答我!”


莲台之上,素念缓缓抬起头。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牵动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雪,唇色很淡,身形在宽大的素袍下显得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当她抬起眼,目光穿透那层青碧色的光幕,落在宇辰身上时——


宇辰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无底冰窟。


那双眼睛。


不再是记忆中痴缠仰望时的水光潋滟,不再是卑微讨好时的怯懦闪躲,更不是大婚之夜被羞辱时的绝望破碎,甚至不是后来在灵界大会时看向他的那种彻底漠然。


此刻这双眼睛,清澈,平静,如同雪山之巅融化的冰湖,倒映着他此刻急切而狼狈的身影,却不起丝毫波澜。那是一种历经焚身蚀骨之痛、看透世事无常后的空寂与了然。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期待,也没有丝毫的动容。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一个偶然闯入的陌生人。


“灵界之主,”素念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字字清晰,如同碎玉敲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冷淡疏离,“寻我何事?”


“何事?!”宇辰被她这平静到极致的反问刺得心头剧痛,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猛地抬手,再次狠狠拍在光幕上!七彩的灵珠之力汹涌而出,却依旧撼动不了分毫,只激起更剧烈的涟漪。他隔着光幕,死死盯着她,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寻你何事?!素念,你可知那日孤峰……我……”他想说“我拼了命想去救你”,可话到嘴边,却想起自己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另一个存在带走!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几乎将他吞噬。


“我知你恨我!恨我当日口出恶言!恨我负你!”宇辰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姿态,“可那日……我……我被下药!神智昏聩!那些话……那些话并非我本心!素念!你信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让我……护你!”


他语无伦次,试图用最苍白的辩解和承诺去撼动那层无形的、比麟游的光幕更坚固的隔阂。


莲台之上,素念静静地听着。听着他提及“被下药”,提及“并非本心”,提及“弥补”,提及“护你”。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有放在膝上无字书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直到宇辰那急切的话语在光幕的阻隔下显得有些破碎和无力地停歇下来,空间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素念才再次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过往、不容置疑的决绝:


“宇辰。”


她第一次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不再是卑微的“师兄”或“夫君”,而是平等的、宣告般的称呼。


“药力或许能乱你神智,但心底的鄙夷,从来清醒。”她的目光平静地穿透光幕,直视着他眼底翻涌的痛苦和急切,“那杯合卺酒,是你亲手递来。那些‘卑贱’之语,字字句句,皆出自你口,烙印我心。”


宇辰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


“至于弥补……”素念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种看透后的疲惫与悲凉,“我素念,一株微末葡萄藤,攀附五百年,所求不过是你一丝真心垂怜。为此,我耗尽修为,用尽心机,最终换来洞房花烛夜的折辱,换来你一句‘卑贱’。”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字字如刀,剖开血淋淋的过往。


“如今,我修为尽废,本源枯竭,仅余这残躯,维系一点人形不散。”她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无字书,手指轻轻拂过苍灰色的封面,仿佛那才是她唯一的依靠,“我的路,在六界疾苦之间,在芸芸众生之愿。这条路,荆棘遍布,或许终将粉身碎骨……但,它是我自己的路。”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宇辰瞬间失神的眼眸。


“我已不需要任何人的‘护’。尤其是你。”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慢,极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你的弥补,于我而言,是枷锁,是提醒,是……迟来的施舍。”


宇辰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按在光幕上,指尖却冰凉刺骨。他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再无他半分倒影的眼睛,看着她虚弱却挺直的脊梁,看着她怀中那本仿佛承载了她全部未来的苍灰色书册……


一股灭顶的绝望和冰冷,如同万丈深渊下的寒流,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准备好的解释、忏悔、承诺,在她那洞穿一切、平静如死水的目光下,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光幕内,素念不再看他。她缓缓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体内,引导着那微弱却顽强的生机,一点点温养着枯槁的本源藤脉,也温养着那与藤脉共生缠绕的、新生的“愿”之力。青芒安静地停在她肩头,小小的光芒守护着她,也隔绝了外面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青碧色的空间内,只剩下无声流淌的生命源力,以及一个被彻底隔绝在希望之外、身影僵直如冰雕的灵界之主。他所有的骄傲、力量、地位,在此刻,都抵不过她一句平静的“不需要”。


与此同时,遥远的花界边缘,一片由亿万种奇花异卉构成的、色彩斑斓到令人眩晕的国度入口处。


穿着朴素青衫的麟游刚刚踏足这片芬芳馥郁的土地。他正欲凝神感知此界紊乱的草木精气源头,掌心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悸动。


他摊开手,一点翠绿的微光在他掌心浮现、跳跃,凝聚成青芒那小小的、焦急的虚影。


“主人主人!”青芒的意念带着急切,直接传入麟游识海,“那个讨厌的冰块脸找来了!就在您留下的守护空间外面!不过主人放心,有您留下的禁制,他进不来!素念主人也好好的,把他怼得哑口无言呢!就是……就是素念主人看起来还是好虚弱……”


麟游的指尖轻轻拂过掌心青芒的虚影,苍翠的龙瞳望向虚空深处,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看到了那片青碧色小天地外僵立的身影,也看到了莲台上闭目静修、眉宇间带着决绝与疲惫的素白身影。


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归于医者面对病患时的平静。


“知道了。”他淡淡回应青芒,“护好她。新的守护者,需要时间。”


话音落下,麟游不再停留,一步踏入那繁花似锦、却也暗流涌动的花界深处。他的身影很快被无边无际、摇曳生姿的奇花异草所淹没,如同水滴汇入汪洋,去履行他身为六界至尊、亦为悬壶医者的另一份职责。而身后那片虚空中的牵绊与绝望,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旅途中,一朵微不足道、终将凋零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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