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在广州跑业务

2003年,我在东莞常平一家文具批发商行做业务推广,也就是人们口中的业务员。那时我负责的片区横跨大岭山、凤岗、寮步、石碣、高埗数个镇区,整日奔波各镇工业区与街边文具档口,日复一日推广产品、回访、维护客情。

也是在这段扎扎实实跑市场的日子里,我一点点摸透了文具与纸品行业的门道,打磨出独属于自己立足谋生的扎实本领。尤其对复印纸、电脑打印纸、热敏纸的品类特性、克重与原材差异、渠道定价摸得格外透彻,这份扎实的专业底子,全是风吹日晒一步步磨出来的。

当年和我一同跑业务的还有阿熙,小我三岁。早在常平共事时我便看得明白,他极擅长与人打交道,和客户相处得十分熟络,手里积攒的客户粘性极强。我曾跟着他上门拜访老客户,全程无需他多费口舌介绍文具品牌、商议价格让利。客户一看见他进门,便笑着摆手:“行了行了,不用再多讲,你家货直接拉过来就好。”这份待人接物的热忱通透,是我这般内敛性子怎么都学不来的。

团队里的阿熙,是方方面面都格外出彩的人。他不止深谙市井处事的圆滑,心底还藏着一份文艺底蕴,文字功底半点不输于我。国内外经典名著他翻阅大半,尤其偏爱徐志摩的诗。

他平日里爱拿金庸典故和众人打趣,玩笑自比郭靖,直言唯有黄蓉一般的才与其相配。身边从不缺女友,可感情于他只当生活点缀,前程谋生才是重心。在常平只与我共事半年,便独自奔赴广州打拼。

年底一通电话,彻底改变了我往后一年的方向,来电人正是阿熙。

他告诉我,彼时他已经在广州天河区一家纸厂做业务员,工厂正要推出全新纸张品牌抢占市场,急需懂纸品、熟渠道的资深业务员。老板早听阿熙多次提起我,知晓我深耕纸张品类、专业功底扎实,特意托他邀约我跳槽,开出的薪资是我东莞原有收入的两倍。

我在电话里迟疑,说先给自己两天时间考量。阿熙在那头语气恳切地劝我:“别考虑太久,人总归要往高处走。”

听着他真诚的劝说,再对比翻倍的待遇,两天后我便辞去东莞常平的工作,只身奔赴广州,加入这家纸厂的业务团队,也由此结识了新团队里各色各样的同事,体会到同代打工少年截然不同的活法与心性。

我们业务团队的经理阿伟,是阿熙的同乡,同样来自汕尾陆丰。他身形微胖,一身海边人独有的古铜肤色,鼻梁上架着一副浅茶色眼镜,额头开阔,全部头发整齐向后梳起,整个人稳重利落,自带沉稳气场。

阿伟外表看着老练持重,颇有经理风范,其实也就年长我们几岁。他绝非浪得虚名,身上有实打实的硬本事。但凡我们遇上难以攻克的客户,他都会陪同上门拜访,只要由他出面周旋,十有八九都能顺利敲定合作。混迹职场这些年,他活得成熟通透,谋生的分寸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团队里还有不少共事的伙伴,其中汕尾海丰的阿灿,给我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

他刚大学毕业就出来跑纸品业务,身形挺拔健硕,五官和歌手伍佰有几分相像,难得的是,他也拥有伍佰一般的音乐才情。

白日里,他只是寻常打工人,奔走在大街小巷,拜访商户、议价铺货,被繁杂的生计琐事缠身。每当换下工作的衬衫西裤,抱起吉他后全然是另一副模样。他不只会弹奏,还能独立填词作曲,读书期间更是牵头组建起一支完整乐队,一身热烈的艺术心气,藏在奔波谋生的躯壳之下。

阿灿让我看见,奔波讨生活的少年,心底依旧可以留住纯粹的热爱与浪漫。

在外跑市场练就的口舌伶俐、议价周旋,是我为糊口逼出来的谋生本事;可像阿熙那般天生热络、擅长维系人情世故的性子,我始终学不会。

我们同样心怀文艺、读过风月,却活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人。阿熙入世通透,玩转人情场、一心奔赴前程;我天性内敛执拗,学不会逢场作戏,只守着自己的本心与底线。

也正是这份性格上的悬殊反差,才铺垫出后来那段五味杂陈的旧事。

收工后众人相约去往卡拉OK消遣。各位同事皆有女友相伴,唯独我孤身一人。阿伟见我单身,有心撮合,便托他女友邀约相熟的姐妹前来相聚。这些姑娘白日和我们一样,勤恳务工,踏实谋生。包厢外乐曲喧嚣,大部分人喜爱歌舞,动身涌向大厅舞池。同行的这位姑娘不喜喧闹,没有跟着凑这份热闹,便留下来同我闲谈,我们浅饮了几杯酒。

待到跳舞的一行人回到包厢,见状纷纷起哄:大伙都去玩乐,偏偏你们二人坐在这里喝酒闲聊。阿伟顺势笑着询问姑娘,是不是对我们的阿龙存有好感。姑娘带着几分酒意,半开玩笑回应,有意思又能如何。旁人听得更加热闹,不断起哄,怂恿她上前挽住我的胳膊。我却只觉局促,下意识侧身避让,半句逢场作戏的软话都说不出。

我本就浅量不胜酒力,包厢里几番推杯换盏,几杯酒入喉渐渐头昏脑胀,浑身酸软无力,如同染病一般,满身沉重的疲惫沉沉裹住四肢。

曲终散场,一群人踩着夜色回到宿舍楼,房子不算高档,却被日常打扫维护得干净整洁,空气清爽,每个人都有独立单间,是安稳落脚的住处。

这群同事方才还在一旁起哄打趣,一半是看热闹,一半也真心希望我能寻个知冷知热的伴。趁我们进屋聊天疏于留意,他们悄悄锁上门,就各自轻步返回单间,安静等着后续结果。

狭小房间里只摆着一张单人铁床,窗外是城市夜市零星的声响,一室之内只剩我们二人。酒劲渐渐翻涌上来,头一阵阵胀痛发沉,浑身发软。我性子笨拙,不会讨巧寒暄,只能强撑着昏沉的头脑,有一搭没一搭陪着姑娘闲聊几句。怕她夜里口渴,我起身给她递了温水,腼腆又局促地告诉她,让她安心睡床上,我自己打地铺将就即可。

几番强撑应酬后,困意与眩晕终究席卷全身。我实在熬不住深重的疲惫,靠着床边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耳边隐约传来姑娘低声轻唤,昏沉的我无力开口应答,就此一觉睡到天明,整夜安分守礼,未生出半分逾矩之举。

第二天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姑娘早已悄然离去。后来同事转述,她和旁人说笑,直言我是块不开窍的木头,话语里藏着几分失落。旁人听闻大都难以相信,总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整夜,本该生出几分暧昧纠缠。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那晚的冷淡从不是故作清高。一层是肉身扛不住酒劲带来的折磨,满身不适之下没有心力迎合刻意制造的温柔;更深一层,是我一贯的感情执念——男女之间的情愫,从来不是肢体贴近、旁人撮合便能促成,真正值得托付的相守,根基在于灵魂共鸣的精神意境。

经过两年奔走东莞各镇跑业务的历练,见过档口夫妻起早贪黑、彼此体恤的相守,连同早年在大朗的种种过往,亲历过命运带来的聚散悲欢。许许多多心事与际遇,我在另外的篇章里已有叙述。

岁月沉淀下来,我心里对感情有了自己的标尺:酒局上随手而来的亲近、旁人玩笑促成的独处,仅仅是浮于表面的短暂热闹。缺少灵魂相通、心意相知的相处,我从心底难以接纳。

那年广州闯荡,我们一群性情各异的少年并肩谋生。有阿熙的圆滑通透、顺势而为;有阿伟的老练稳重、度势自若;还有阿灿的身在市井,心怀浪漫。而我始终笨拙真诚,不恋轻浮热闹、不将就浅薄情意。在喧嚣浮躁的打工岁月里,守住了属于自己认定的那份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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