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奶奶年轻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可自从我有记忆,她早已是老太太,满脸折子。许是爷爷生性闲散、不事稼穑,奶奶日夜操劳,终究熬得红颜老去。
小孩子天生喜欢小动物,我妈却从不许我养讨喜爱的玩伴,她倒是养了不少小鸡、小羊、兔子,偶尔还养养小猪。可我半点儿也不喜欢它们——要无休止地给它们割草、剁食,还要风雨无阻地带它们去河畔吃草,这些哪里是可爱的小动物,分明是一群等着投喂的祖宗,见了我就扯着嗓子喊:“好饿,好饿,赶快去给我搞吃的。”
唯有奶奶家的那只狗,因为它没有名字,我便叫它“狗狗”——“勾勾”。奶奶说,它和我同岁。我七八岁时,爬树翻墙、调皮捣蛋精力充沛,勾勾却已开始垂垂老去。它整日趴在门蹾儿上、趴在墙根儿边,懒懒散散地晒着太阳,连抬眼皮都嫌费力气。我那时就觉得:狗同人一样,一旦老了没用了,就会被嫌弃。
因我们俩同岁,特别玩得来。农村的夏天,知了吵得震天响,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走在上面能粘掉凉鞋底子,连一丝风都没有。中午,奶奶给我装了满满一碗饭,我叫上勾勾,一起跑到后院的老树下。蹭蹭蹭爬到树上,骑在被我磨得光光的树杈子上,枝叶间隐约漏过一丝微风,仿佛瞬间远离了蝉鸣与噪阳。勾勾蹲在树下,吃着我扔给它的饭菜,倒也津津有味。下来时,它会体贴地站直身子,让我踩着它的狗头慢慢落地。
天太热的时候,我便带着勾勾偷偷跑到小河洗澡。我从高处跳进水里,扑腾着叫它跳下来,它却是个十足的胆小鬼,谨慎地绕过高坡,再从岸边挪到到水里,耷拉着耳朵呲着牙向我刨过来。我也不跟它计较,招呼着它往远处游去。尽管奶奶总吓唬我,说河里淹死过多少小孩,死状如何凄惨,可我一点儿也不怕——每次游累了,勾勾便会把脖颈递过来,我搭着它的脖子,慢悠悠游回去。
小时候嘴馋,常趁着奶奶不在家,偷偷爬到柿子树上摘柿子。那时的柿子品种远不如现在丰富,摘下来还得包起来捂几天才能吃,可我哪里等得及,只当奶奶包起来是藏着不给我吃。我放了小篮子在树下,摘了又红又大的柿子往篮子里扔,有些柿子跳进篮子又跳出来,滚得满院都是。我便呼唤着:“勾勾,快去捡柿子,放回篮子里,快点,被奶奶发现要挨棍子”,它跑出跑去,忙得不亦乐乎,把滚到远处的柿子衔回篮子。
待到我们十岁左右,勾勾愈发虚弱了,终日趴在墙根儿边,唤它许久,才勉强抬一下眼皮。
再后来,有一天,奶奶告诉我,勾勾死了——被流窜到村里的毒狗人下了药。那时候总有人专门到农村毒狗,拉回去杀了吃肉。可即便中了毒,勾勾还是强撑着一口气,爬回了它生活了一辈子的老院子,死在了那里。
爷爷奶奶自然舍不得它被人吃掉,可在那个年代,没人会特意挖坑掩埋死去的家禽。它最终是被埋了?被城里的亲戚带走了?还是被扔去了村外的海子?我已记不清楚。那时的我总想不通,勾勾为何会被毒死?它从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妈妈说,或许是它太饿了,出去找吃的,却正中坏人的陷阱。或许......真相早已不得而知。
我想勾勾一定被埋进了土里,滋生出了狗尾巴草,那草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像它年轻时的尾巴,吠着、笑着、摇着……
奶奶也老了,同勾勾一样,被埋进了土里。